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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如何成为一只鹰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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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文化 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文/半文

   《游隼》,被视为 “新自然主义写作” 的先驱。现在流行的生态文学,或都可以从《游隼》找到影子。如找不到,还可读读《林中水滴》《瓦尔登湖》《寂静的春天》《沙乡年鉴》《额尔古纳河右岸》《遥远的向日葵地》等作品。事实上,生态文学,不只是文学。生态文学不仅仅是对自然的客观书写,更是对人类文明的反思与救赎。自然从来不是工具,而是人类生命的一个部分。这些生态文学作品都在反复地提醒我们:保护自然,就是保护人类自己。

  1

  “我将手掌放置于游隼曾站立的地方——这是他刚刚站立过的地方——感受着那份强烈的亲近感和认同感。雪中的脚印奇怪得动人,它们几乎算得上是一种可耻的背叛,背叛了创造它们的生物,就好像它们身体的一部分被完全暴露在外,毫无防备。”

  20世纪60年代,英格兰岛,东部,沿海。冬天,河谷,雪地,小树林,田鸫、苍头燕雀、欧乌鸫、云雀、绿头鸭、疣鼻天鹅、斑尾林鸽、秃鼻乌鸭,还有狐狸和野兔。然后,游隼出场。

  百鸟纷飞,万物出行。隐藏在背后的,是一个叫作“贝克”的男人,他在旷野行走,在河谷等待,在小树林藏匿。他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和意识寄托于游隼,日复一日地搜寻、观察,记录,十年。然后,浓缩,成为一本记录游隼夫妇在英格兰岛东部沿海河谷过冬的日记。

  这不只是一个人的单纯的关于游隼的观鸟日记,而是一部如何成为一只鸟的作品。在书中,贝克释放想象,用鹰的眼睛看世界,用鹰的耳朵听世界,用鹰的脑袋想世界,他用心感受鹰的感受,思考鹰的思考,他甚至用手代替鹰的爪子在雪地行走。他渴望走出这个世界的边缘,成为人以外的存在,成为一只鹰。

  2

  其实,隼不是鹰。鹰更擅长用爪子,而隼更擅长用嘴。但我们常常忽略隼和鹰的差别。那天我从新镇路地铁口上来的时候,看到一千米高度的蓝天上一只鹰,突然想到,钱塘江边有好多年没有看见老鹰了。那只从我的童年时飞走的鹰,现在,飞回来了。

  查资料,钱塘江边记录鹰形目的有鵟、雀鹰、赤腹鹰、黑翅鸢、白腹鹞、凤头蜂鹰等等,隼形目的有红隼、红脚隼、燕隼、游隼等等。我无法判断漂浮地铁口上空的是鹰还是隼,因为它飞得足够高、足够远,高远到让人完全看不清一只鹰和一只隼的区别。或者,对于一个人来说,一只鹰和一只隼,没有本质的差别。所以,我们说“鹰隼试翼、风尘吸张”。

  J.A.贝克是土生土长的埃塞克斯人,自幼高度近视,患有严重类风湿性关节炎,一生都生活在一个叫“切尔姆斯福德”的小镇。他16岁就结束了在学校的学习,然而,他一直在向游隼学习,如何成为一只鹰:

  “他终于自由了,风从他羽翼的流线上掠过,就像水从一只水獭的背上滑过。我在河流附近惊飞了七只绿头鸭,它们从我头顶盘旋而过,向西飞去。它们是绝对不会向东前进一码的,因为那是鹰离去的方向。我就不一样了。奔跑过田野,翻爬过栅栏,骑着自行车沿小路飞奔,我以我力所能及的可怜速度追随着鹰。”

  他追随着鹰,一路狂奔,十年。他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地平线。他把自己想象成了一只鹰。站在鹰的天空下,辽阔、高远、自由。只要飞得足够高,有些区别就会被人忽略。

  如果想要自由,就该忘记地平线,就该努力地挥动翅膀。

  3

  “我意识到自己正蹲伏于这残骸之上,像一只笼罩着它的鹰。我的双眼迅速转动,警惕着那些四处游移的人类的脑袋。我是在模仿着鹰的动作,而我对此毫无觉察,就像身处某项古老的仪式——猎人正在变成他所追捕的猎物。”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此时,贝克化身为一只鹰,对着“斑尾林鸽”这个猎物,举行着就餐前的古老仪式。

  需要感恩自然和造物:让我们成为一个人,或一只鹰。

  游隼,是世界上俯冲时速最快的鸟。平时飞行速度并不快,最快不超过每小时100千米,但俯冲时,可达到每小时300多千米。

  “雄隼笔直摆荡向上,风灌满了他风帆般弯曲的羽翼。他整顿片刻,将翅膀收拢至身体两侧,然后猛冲向下,刺穿冷风,刺向那拼命挣扎的麦鸡群,直击最末那只麦鸡。那电光石火的一击发生得太迅疾了,我甚至没有看见。再定睛时,鹰已顺风飞远了,携带着他的猎物。”

  电影般的镜头,定格在游隼箭一样向下猛冲的画面。据说游隼在俯冲的尽头,身体所承受的压力可达25倍自身重力,而战斗机飞行员在俯冲时所受最大重力是9倍自身重力,25倍自身重力的加速度足以让人失去意识。游隼身体的所有部分几乎都是为高速飞行打造的,它有一层额外的眼睑,这层眼睑叫作“瞬膜”。在它急速俯冲时可以保护眼球。因为这个时候,每一粒沙子都像子弹一样致命!

  感觉麦鸡们就像游隼圈养的家鸡,它在麦鸡群上空盘旋,或者站在木桩上观察它们,放牧它们,又随时可以俯冲、猎杀它们,作为一顿丰盛的晚餐。

  游隼俯冲的本领不是天生就会的。雏鸟在羽翼丰满后,并不会马上离开亲鸟。除了飞翔,亲鸟还要培训雏鸟俯冲捕猎的技巧。亲鸟会为雏鸟捕捉一只活的林鸽,并故意放走,供它们反复地练习、追逐,不断地俯冲。直至一两个月后,第一次自己捕猎成功,小游隼才会慢慢地离开父母,独立生活。

  4

  “鹰没有移动。我看着他黑色的身影。他蜷缩在一棵橡树的顶端,落日余晖勾勒出他坚硬的轮廓。他身下,溪流闪闪发光。沙锥一声鸣啼。

  这条河谷有着属于它自己的奇妙的孤独。

  今日最终结束于一朵安静而忧伤的云。我一直看着它。然后风停了,日头也落了。”

  我们以为鹰是天空的王者,然而,鹰有它自己的孤独和忧伤。它的忧伤,有时显得有些诗意,像贝克的忧伤和诗意:“他们从不歌唱。他们的鸣叫声粗粝而丑陋。但是,他们的翱翔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无声歌唱啊。”

  这个渴望成为鹰并且用尽全力去成为一只鹰的男人,虽然始终被圈囿在埃塞克斯,圈囿切尔姆斯福德小镇,但因为观察游隼,他拥有了鹰的眼睛、鹰的耳朵。拥有了一只鹰的视界,也就有了鹰的辽阔、鹰的高远。

  他患有严重类风湿性关节炎,余生甚至被圈囿在了一张病床上,但他的意识始终追随着《游隼》在蓝天自由翱翔。

  “我慢慢穿过小树枝摇曳的光影,小心翼翼地爬出隐蔽处:雄隼就栖息在我前方五码外的一根木桩上。我停下脚步,而他刚好回头,我们都被彼此吓了一跳,各自僵硬在那儿。”

  那一刻,像一只游隼遇见了另一只游隼,贝克甚至忘记自己是一个人。

  我说:贝克,他就是一只鹰!

  但愿你也喜欢这只鹰,成为这只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