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维立
一阵极细微的“嗡嗡”,好像有人在轻轻拨动紧绷的钢丝。那声音混在周遭沉闷的噪声里,以一种鲜活的固执韵律,将嘈杂撕开一道小口,也让我这间落寂的工作室,霎时换了天地。
十一楼的窗口,竟飞入了一只蜜蜂。
这实在有些不合时宜。窗外,北干山在雾霾中隐隐喘息,只剩一袭疲惫的轮廓;近处的居民楼若有若无地透着烟火气,似在诉说那些永远无法平整的光阴;楼下工地则把机器轰鸣谱成单调的奏鸣曲,反复叩击着我脆弱的耳膜。
在被钢筋水泥重新定义的空间里,本该属于山野和花圃,属于日渐模糊田园记忆的蜜蜂偏偏来了。在这样阴霾的季节,选择了十一楼如此尴尬的高度。
这小小的不速之客,忽而向左,掠过龟背竹有些倦怠的枝叶;忽而向右,在冰冷白墙上投下孤独的身影。它的飞行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探寻意味。
在这只蜜蜂到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间看似完美的茧房里度过了近五个小时。而它无视人类自以为是的边界,径直飞入窗口的那一刻,我的目光便不由得被它吸引,方才那些盘踞在心头关于远山与光阴的黏稠思绪,竟一下子被冲散了。
终于,蜜蜂的探寻似乎有了结果。飞行的圈子渐渐收拢,最后轻轻地降落在我的茶杯边缘。此时,那杯凉透了的茉莉花茶,正在玻璃的冷光中,幽幽地散发着清香。
蜜蜂落得那么轻盈,仿佛怕惊扰了杯中的一帘清梦。它探出黄褐色的喙,小心地伸向杯子里的茶水,一点一点,啜饮起来。纤巧的足紧紧攀附在光滑的杯壁,姿态里透着一种竭尽全力又极其自然的庄重,像极了一位品茶的雅士。它怕是完全忘却了周遭的一切,也无视我这个近在咫尺的庞然观察者。这一刻,它的世界里,也许就只有这杯茶了。
我想起温庭筠笔下“蜂儿逐蕊忙如箭”的景象,想起童年时在乡间见过的蜜蜂,成群结队在菜花田间忙碌,整个春天都因它们而嗡嗡作响。而眼前的这只蜜蜂竟独自飞上十一楼,寻找一杯茶的慰藉。无论是迷了路,在玻璃幕墙的迷宫中产生了幻觉;还是因为原本的栖息地已不复存在,必须进行某种绝望的迁徙,这场景都颇具隐喻色彩。
我心中那些因它闯入而生的波澜,此刻已完全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感动。两个截然不同的生命,一个被囚于十一楼的方寸之地,心绪纷乱;一个迷失于钢筋水泥的丛林,前路茫茫,却在这样一个偶然的午后邂逅,并因一杯茉莉花茶,达成了无声的共识。这蜜蜂宛若一位沉默的禅师,用它的到来点破了一个真相:无论人类如何驯服山川湖海,创造引以为豪的摩天大楼,都无法脱离这个生机勃勃又脆弱不堪的大自然。
良久,蜜蜂似乎饮饱了,微微振翅从杯沿上起飞,在空中划了两道寻不到规律的弧线,决然地投向窗外那片迷蒙的广阔天地,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我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玻璃杯上。杯沿上,它停过的地方,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我端起杯子,凑近,仿佛能嗅到一丝不同于往日的茶香——那是都市的况味,更是山野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