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幼芬
暖冬的阳光,越过树梢,穿过窗棂,投影在办公室的白墙上。我的思绪,追随着这束浅淡的金光,悄悄漫过窗台。惊觉,过去的半个月里,我既没有正襟危坐地翻阅喜爱的课外书,也没有对电脑桌面上的专业论文做扫尾式的完善,更没有在电子文档里敲下一行行文字。连同事都好奇地发问:“最近怎么不见您写文章?”
是啊,曾经被日程表填满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那些必须完成的目标执念,那些争分夺秒的焦灼心绪,竟在身体发出的信号里悄然消散。
想起从前的自己,像个永远在爬山的人。双肩驮着努力精进的背包,脚下踩着不能停歇的鼓点,就连双休日在阳台间喝茶、莳花弄草或看一全本的越剧,也带着几分刻意——那是为了“放松”而做的功课,是紧绷生活里特意划出来的留白,像给满弓的弦松一松劲,只为下一次能拉得更满。那时的喝茶,指尖捏着茶杯,心里却还记挂着某个“迷途”的学生;打理花草时,眼里看着枝叶上的流光,脑海里却盘算着下周的备课计划;赏一出戏,一边赞叹低吟浅唱间委婉的美,一边又筹谋是否能将心中所动流转成一篇观后感。这样的松弛,是带着目的的,是需要完成的生活日常,像一件精心缝制的衣裳,看着妥帖,内里却藏着针脚的局促。
直到这半个月,身体勒令我慢下了脚步。我不再逼着自己每天得走满一万步,迈不动腿就安心窝沙发;我不再因书桌上摊着没批完的作业而自责,今日事今日毕,也得量力而行。甚至在课堂上,也不再要求自己,每分钟都塞满知识点,每一刻都处在心流的状态。我品味有用与有趣的差异,开始与学生们多聊些课本外的故事,听他们讲青春里的小烦恼,看他们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就算偶尔黯淡,也相信他们会找到自我调整的契机与力量。那一刻,我忽然懂得,真正的松弛,不是刻意营造的“慢时光”,而是内心深处的应允——允许自己可以做什么,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蔡志忠先生曾在他的漫画作品中,生动阐释了佛经所指的“此岸”与“彼岸”的区别。他说,“此岸”是凡夫的执念状态,好比一根针掉在水里,针永远是针,水永远是水,针与水始终边界独立,彼此割裂。而“彼岸”,则是放下个别与整体对立的认知跨越,犹如一把盐融进水桶,无声无息,却让每一滴水都有了咸味。
从前的我,总在“此岸”徘徊,把每一件事都当成投入水中的针,期待它能溅出水花与回响,如今才有些明白,真正的松弛,是让自己成为那把盐,消融在日常的琐碎里,不疾不徐,不慌不忙。虽然,从知道到做到,是一条十分漫长的路,心无波澜,与当下情境相融,并不容易,但真正从“此岸”到“彼岸”,仍始于一念之转吧!
前几日,两个刚毕业的学生来看我。仅隔着几个月的时光,我竟差点认不出他们来了!记忆里的他们,总是眉头微蹙,眼里装着高考的压力,心里装着父母的期待。校园,有校纪校规的约束,类似未穿校服或不戴校牌这样的细节疏漏,也可能会挨小批评;教室,有班主任的教导与任课老师的叮嘱,笑起来,都带着几分紧绷的局促。如今,坐在我对面的他们,眉眼舒展,侃侃而谈。一个说,自己成了班长,尽责地管理班级与组织活动,忙碌而充实,他终于体会到了付出的快乐,而不是为了评优的功利;一个说,自己当了心理委员,一有时间,就泡在图书馆里看心理学书籍,并带领心理社开展了丰富多样的活动,价值感满满,像是接过了我的衣钵。他们说起大学里的趣事,说起对未来的憧憬,笑声在办公室自由荡漾,叮叮当当的,像风铃在唱歌。
看着他们灿烂又鲜活的状态,我就懂了。高三那年,他们也是被层层要求裹着的孩子,像被拉紧的弓弦,稍有不慎,便会弹出异样的声响。而如今的松弛,是挣脱了束缚后的舒展,是被允许做自己后的轻盈。原来,当一个人不必再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活,不必再为了所谓的优秀而逼自己赶路,生命会显露出最本真的愉悦。
比约恩在《我可能错了》里说,“永远不要劝一个心烦意乱的人放手。我们唯一应该奉劝放手的人是我们自己”。我也曾在读书笔记里写过,“有意识地摊开掌心,让自然的风流经指尖,在松弛的感觉里体悟心灵的自在从容”。
摊开手掌,才能让自然的风,流进指尖,而握紧的手掌,攥住的是执念与焦虑。只有摊开手,才能接住风,接住阳光,接住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柔。这样的松弛,无关躺平,无关懈怠,而是一种“无为而治”的生命状态。它不是刻意追求的结果,而是内心被允许后的自然流露,就像盐溶于水,不必声张,却早已渗透在每一寸时光里。
此刻,窗外的风穿过叶隙,落叶扫地的沙沙声,传至耳畔。我默默地敲下这些文字,就像风拂过指尖的轻语——这世间最好的松弛,不过是允许自己,在这一刻,只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