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记者 王美琳
图/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茶,在瓷制茶器里冒着热气;
香,顺着微弱的光,一点点在空间氤氲开来;
丝,薄若蝉翼,衬出美人肌肤如玉;
瓷,将天色、水光、玉泽融合得恰到好处……
在叶佳星的杭州萧山南宋官窑艺术馆里,曾经深藏王室宫殿的宫廷之物,正以一种优雅而亲民的姿态,“飞入寻常百姓家”。
了解南宋官窑瓷器的人,或多或少都曾听闻叶佳星之名。她是中国陶瓷工艺美术大师叶国珍之女、南宋官窑非遗传承人,从事南宋官窑研发工作二十余年,开办艺术馆,创立品牌“佳人”,将非遗技艺巧妙融入花器、茶具、妆饰、文玩之中,作品远销海内外。
最近,她和年轻团队“青团”又推出了一批新品,包括首创的南宋官窑丝绸系列、居家香氛系列、吴越文化系列等。此次拜访,不仅是为了探寻“瓷的来时路”,我们更想了解:古代瓷文化,在现代生活中有多少种可能?
艰辛探索 寻觅一缕青色的梦
如果说,北方瓷器是笔走龙蛇的豪放派,那么南宋官窑的瓷器,或许就是内敛温润的婉约派。
然而,这种婉约,并非柔弱,而是一种将力量深藏于内的高级形态。正如叶佳星所说:“在南宋时期,官窑是为朝廷需求专门设立的,不以商品销售为目的,生产不计工本,官窑的产品大多作为重器、陈设器、赏器、宴器来使用,庄重而大气。”
换言之,官窑的“庄重大气”,并不体现为体量的庞大或装饰的繁复,而是细处见幽深,极简中见崇高。
南宋官窑瓷器有四大特色:薄胎厚釉、冰裂纹片、紫口铁足、粉青釉色。尤其这道色彩,成为后世无数文人魂牵梦萦的绝色。
这抹青色,到底是何模样?如今,站在杭州萧山南宋官窑艺术馆展厅里,我们可窥见一二。
青色在不同的胎体中,呈现出不同的色阶。天青色,是雨后初霁的颜色;而粉青色,是掺了一点青的蓝,有如青玉,光线较弱时,也在油脂感中呈现淡淡的天青色。
或许,就在瓷器出窑的一瞬间,正碰上雨绵绵、湿漉漉的天气,那瓷器上的色彩便如雨雾般晕染开来。原本清冽、神秘的青色,碰上雨洗,该是何等的澄澈、空灵。
据叶佳星所说,青是“象天之色”,也契合彼时宋人返璞归真的审美,所以朝廷的礼仪、陈设用瓷,多倾向于青瓷。
时间拉回到现代。1969年,为了复原南宋官窑技艺,叶佳星的父亲叶国珍教授开始了近30年的探索之路。一双胶底帆布鞋、一顶草帽、一个军用水壶、一把锄头,踏遍古窑址,从万千碎瓷片中复原八百年前的古瓷理化结构。1978 年,南宋官窑瓷复制品成功出炉。
而这项技艺复原的背后,核心是科技。“中国有五大名窑,外在器型很多都是大同小异的,但呈现的釉色、纹片、紫口铁足这些特征,其实是由内在的科技决定的,比如原材料和工艺。”她向我们展示了制瓷的原材料,“这些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多种特定的矿石,我们要筛去杂质,制成瓷泥,然后才开始72道工序。”
这72道工序,每一步都是科学与耐心的考验。从釉料的精准配比,到窑内温度控制,所有参数都需要经过无数次试验来校准。
而烧制的过程,更是要耐得住寂寞,并接受一定的失败率。在艺术馆展厅里,有一道不长不短的玻璃步道,下面铺满了碎掉的瓷器。
对此,她解释说,这来源于一个传统。“一道道工序下来,总有许多残次品。南宋时,烧废的瓷器会就地打碎掩埋,不流入民间。我们保留这个传统,又将它们铺满步道,就是为了让每位来访者感受到,每制成一件瓷器,背后经历了怎样的艰辛。”
走在这样的步道上,想到即便是一个小瓷瓶、瓷珠,也要完完整整经过72道工序的淬炼,心中就难免有些不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那些辛苦的日夜之上。
但就是这样辛苦的淬火试炼,让古代制瓷工艺得以再现,那抹青色,得以在江南水乡延续。
“前辈们完成了最艰难的开拓部分,现在,接力棒传到了我们手上。”叶佳星坚定的声音传来,“接下来,就是如何创新,这也是我和团队一直在思考的事。”
破界新生 传统宫廷器物“飞入寻常百姓家”
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跨界?只专注一件事,不好吗?
作为“守”艺人,叶佳星对如何传承好一门手艺,有自己的坚持。“要守住老手艺,但也不能原地踏步,不能过了十几年,大家想到南宋官窑,还是那么几个样式。”
叶佳星对瓷器市场有很敏锐的洞察。“传统的南宋官窑,定位高端,价格不菲,一般老百姓家里可能有一件就觉得足够了。”她分析,“但如果我们希望这门手艺能健康、良性地长久传承发展下去,就必须让它更多地出现在市民的生活当中。”
首先,是要打破圈层。她发现,以往购买官窑的顾客多为四五十岁的商务男士,主要用于收藏或送礼。而要想吸引年轻人,就必须创造出他们“用得起也愿意用”的产品。
前不久,81岁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朱炳仁首次跨界担任服装设计师,带着“匠师熔装”惊艳亮相北京时装周。他也被问到同一个问题:为何要跨界?
不同的艺术家,或许有不同的回答,但我们却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种共通的匠人精神——敢于破壁。
这种精神,让叶佳星带着团队先行先试。从2010年“叶国珍南宋官窑”获得省老字号品牌开始,她们逐步从传统作品,延伸到生活美学用器的研发领域,“古与今”的碰撞,开始了。
比如,一条丝巾的诞生。
“杭州有丝、瓷、茶各类文化载体,瓷器我们已做了多年,但丝还没涉足。南宋官窑是重器,丝是轻物,我觉得,这种碰撞很有意思。”说着,她拿出一条真丝方巾。这是《爱有瓷久》系列作品中的一件,在近期的2025杭州伴手礼创意设计大赛中“圈粉”无数,荣获“爱的礼遇伴手礼”称号,成为萧山区唯一上榜作品,“丝巾可以戴在脖子上,缠在手腕上,挂在包包上,使用场景很多,价格也很合适,不少女性顾客很喜欢。”
丝巾的纹样,很多是取自南宋官窑的特色,比如《丝路瓷语》系列其中一条方巾,青蓝的底、鎏金的纹,一冷一暖间,就如同把瓷器上的冰裂纹“摘”了下来,令人想起乾隆帝那句“纹犹鳝血裂冰肤”的赞叹。
手串则是另一层突破。毕竟,能将官窑瓷珠穿成手串,本身就是一项技术攻关,是古陶瓷新质生产力的应用成果的展现。为此,她和团队花了小半年的时间研发,首创“吊烧工艺”,用钨丝将瓷坯悬空固定后,再送入1300℃高温窑中烧制,还要特别注意瓷珠间保持一定距离,“成本可能会高一些,但好在效果比较成功,每一颗瓷珠都保留了南宋官窑瓷的特色。”
在叶佳星看来,文化是需要载体的,人们日常生活接触到的各个领域,都应成为宋韵流淌的“河床”。她所做的,正是通过一次次跨界,让“沉睡”在博物馆里的古老技艺,重新成为现代人生活美学中的一部分。
创意无界 让非遗文化“活”在当下
照片上的叶佳星,人如其名,柔婉、灵动,似有瓷的玉骨冰肌。但一聊起来,便知眼前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
她的工作风格,用一个词概括就是“迅疾”。每天清晨六点多,她就已经醒来,脑子里开始盘算一天的工作,然后立刻起床,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干活”。
灵感总是突然迸发,而她捕捉灵感的速度则要更快。“我想到要做什么,就要马上去把它做掉,今天的事情绝对不留到明天。”她笑道,“做着做着,一会儿又要吃饭了,一会儿又到晚上了。所以我常和别人讲,人要是一天有48小时该多好,24小时我真的不够用。”
她的团队,也和窑火一般,充满了能量与激情。团队设计新品极为频繁,就好像有数不尽的点子,仅手串就已开发出湘湖十景、知章文化、吴越文化等14个系列,产品也不断扩展至丝巾、香养、香牌、茶杯等领域。
但实际上,研发的过程充满了挑战。有些创意想法,在落地的那一刻,可能就“碎”了。跨界融合的难度自然更大,每一个新领域,无论是丝巾织造、中医药理还是AI绘图,都需要她们去学习和摸索。
“丝巾产品的前期研发只能靠自己,你先要看自己行不行,样品能不能成功,才能去找厂家批量生产。”有一次,她想设计一个柔美耳饰的瓶型,草图画出来后马上就去试着拉坯和烧制,但可惜成品变形严重。从设计到烧成,总要经历数次失败。
这样的想法有很多,就像烧瓷器,砸碎了许多创意后,才会有一个成熟的想法“浴火重生”。
但叶佳星依旧“敢”,依旧“折腾”。为了懂茶,做好茶器,她专门去考了高级茶艺师;为了保持产品的新鲜感,他们推出了“单款单串”的销售模式,售完即绝版,她说,这既是制造稀缺性,也是倒逼自己和团队不断学习、不断迸发新的创意,不能停下来。
她还特别提到设计工具的创新,比如最近在设计丝巾纹样时,团队已尝试使用AI辅助设计。“我们会告诉AI,要设计一块丝巾,带有南宋官窑元素、指定色彩,它会生成一个模糊框架,设计师再在此基础上修改优化。”
最近,她和团队正紧锣密鼓地准备马年新品。此外,团队还在深入挖掘蜀山、知章文化,并将在地文化作为继宋韵之后的重点方向。
从售价亲民的手串、丝巾,到融合中医药的香养系列,再到方便携带的香薰蜡烛、手机配件,叶佳星和她的年轻团队,让官窑的火一直跃动着、闪耀着。
或许,破“瓷”而来的“破”,不是碎后重建,而是像几百年前,天青晕染、丝丝冰裂一般,以更轻盈的姿态,带来更丰富的想象。
如此一来,我们与传统文化、非遗技艺也不再“脉脉不得语”,南宋官窑会广泛融入现代百姓生活,迎来又一轮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