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红兰
我的童年,是在一阵阵止不住的咳嗽声里度过的。每逢秋雨潇潇,我便成了窗内的人,不能见风,不敢受寒。尝过无数汤药,直到那个午后,在亲戚家弥漫着草木清香的药材铺里,我遇见它——蜷缩如旧书卷页的陈皮。在沸水中,它缓缓舒展,释出一缕琥珀色的光,那香气不像橘花般清冽,而是带着阳光与岁月沉淀后的醇和,像一位温和的长者,抚平我喉间所有的不安。
自那以后,这只泡了陈皮的陶杯便成了我的良伴。许是因我素来畏寒的体质,与这味温厚的陈皮竟如此契合。咳声渐疏,我便迫不及待地将这份隐秘的喜悦分享给挚友。于是,茶席之间,这抹醇香便如涟漪般,悄然荡开。
缘分是奇妙的牵引。因这共同的喜好,我结识了新会的友人,他寄来的一罐干仓20年老陈皮,彻底为我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那是由时光与风土共同雕琢的、陈皮的故乡。后来,我与先生竟真的将这份热爱化作事业,一箱箱品牌陈皮,从岭南的沃土,运至江南的小院。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笔,涂抹在2020年那个惶惑的冬天。疫情骤紧,我与先生对坐,做了一个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定。我说:“把家里的钱都拿去进陈皮吧。”
后来的一切,印证了这份来自古老药典的智慧。当“刀片嗓”的恐惧笼罩四方,许多人循着那缕熟悉的醇香而来。彼时,因儿子是密接,我们全家被禁足于门内。无奈之下,我只能将一罐罐陈皮仔细消毒,穿上臃肿的防护服,踮起脚,隔着一堵冰凉的围墙,将它们递到一双双等待的手中。那一幕,至今想起,仍觉沉重而深刻。
半个月后我家解封,却遭遇物流停滞,我们夫妇便再次穿上“战袍”,亲自为全城的客户送去石斛与陈皮。有人说这是商机,于我,这更是信念——是陈皮、三叶青与石斛这些天地精华,在非常时期给予我庇佑家人与朋友的底气。我们日日在外奔波,儿子曾是密接,而我们三人竟都安然无恙,这不得不说是万幸。
如今,我的仓房里,整齐地码放着成千上万的陈皮。它们静默着,像一座座安详的小山,予我无言的踏实。朋友们从四面八方来,先是为一杯茶,后来,便为带走这一份“时光”。他们常笑问:“你一个种石斛的杭州人,家里怎就成了陈皮的仓库?”
我但笑不语。只因“爱”这个字,是一切故事的源头。
最爱仍是细雨黄昏时,唤三两知己,围炉煮茶。先取一片干硬的陈皮,以沸水唤醒它沉睡的记忆。水注入的刹那,一股带着蜜甜与药香的复合气息便升腾而起,那是阳光、橘林与岁月交织的味道。这头道“醒茶”的汤水通常舍去,仿佛是为它洗去封尘。而后,投入布朗山六年陈的普洱,一同冲泡。刹那间,普洱那霸道凛冽的茶香,与陈皮温厚沉稳的果香,便在蒸汽中缠绵、交融,侵略性地直钻鼻腔,沁入肺腑。靓丽的陈皮汤投入普洱后呈深沉的酒红色,晶莹剔透,如一块流动的玛瑙。
轻呷一口,茶韵的刚烈与陈皮的甘醇在舌面奏响和弦。暖流自喉间滑入,顺至丹田,四肢百骸都仿佛被熨帖过一般舒畅。这何止是健脾理气,更是祛湿的神器。朋友们喝着喝着,便有许多惊喜的发现:身上的“老年味”不知何时消散了,头发不再油腻,那喝水都胖的肚腩,也悄然收敛。于是,烧菜、煲汤、泡茶,他们都习惯性地扔进三分之一片陈皮。这一点点金黄的印记,让寻常日子,也生出了不一样的底色。
我的陈皮生意,便在这般慢煮光阴、细品人生的情意中,如溪流般,缓缓累积,源远流长。或批发或零售……
窗外山河依旧,人间烟火寻常。这一片历经时光洗礼的陈皮,早已不只是一味药材、一桩生意。它是渡我身心的舟楫;是链接情谊的纽带,更是岁月赠予我的一封长信——信里写着,与万物温柔相待,沉静而绵长的回响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