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荣
温州以北，没有榕树。
生命力极强的榕树，过了北纬28度，却难以成活。对榕树来说，寒冷和干旱，都是其大敌。介于北纬27度和28度之间的温州，成了榕树跨不过去的“坎”。与温州一脉相承的台州，相距仅百余公里，就没有一棵榕树。
我们的第一站，是去江心屿。导游说，江心屿上就有很多榕树，最老的一棵有500多岁了。
我很期待与它见面。上岛后，我们直奔那棵老榕树。
它确是一棵不一样的老榕树。它是倒卧的，岁月已将它摧残得不成样子。它的奇妙，不在于老，它有500岁的高龄了，但它身边的樟树，树龄更是逾1300岁，在樟树面前，它还像个孩子；也不在于它倒而不伏，伏而不枯，枯而不死，樟树的枝叶，看起来比它更为茂盛。奇妙在于，这棵老榕树与老樟树，你环抱着我，我缠绕着你，厮守数百年，成为两个树种的“爱情绝唱”。今天，这两棵古树，已成为年轻人的网红打卡地，他们来到这里，既是为树的爱感动，也是为自己的爱祈祷。
巨大的倒卧的树干，分不出是榕树的，还是樟树的。是谁的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两棵古树，都依赖于它，继续从土地里获取营养，坚强地活着。俯身去看，树干差不多已经完全被掏空，可藏数人。这是一个巨大的伤口，也不知道是雷劈的，还是虫噬的，抑或岁月由内而外掏空了它。这个巨大的伤口，是它们共有的，如果说，老樟树和老榕树真有爱情的话，那么，“共患难”，一定是它们的基石。而在半空，榕树的冠是榕树的，樟树的冠还是樟树的，独立，自由，各自承接着阳光雨露。
关于“樟抱榕”，有很多传说，多与爱情有关。对这些传说，我都一笑了之，不足信。但这个中空的树干，曾经救过人命，确有明确的史实记载。明末礼部尚书顾锡畴曾寓居江心屿上的江心寺，因上书而得罪温州总兵贺君尧，作恶多端的贺君尧自知不保，遂派遣杀手深夜潜入江心屿，暗杀其全家，顾锡畴只有8岁的小儿子趁乱逃出，借着夜色，藏于空树洞内，这才幸免于难，捡得一命。温州人因而又称其为“救命树”。
一棵榕树以它难以愈合的伤口，救人一命，这恐怕是榕树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功德”。
江心屿上，有很多榕树，仅古榕树，就有17棵。每一棵古榕树，都是沧桑岁月的见证者。
比“樟抱榕”更特别的，我觉得是东塔上的那株百年榕树。
江心屿上，建有两个塔，一为东塔，一为西塔。西塔保存完好，东塔的塔顶和四周的塔檐回廊，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孤零零的塔身。它们是被人为拆除的。
拆除它们的，是英国人。
1876年，《中英烟台条约》迫使清政府增辟温州为通商口岸，次年4月，英国领事进驻温州，强占江心屿上的孟楼，作为其领事馆。紧邻孟楼的，就是东塔。始建于唐咸通十年的东塔，立于东峰小山之上，其时保存完好，因其地势较高，又回廊飞檐，故而吸引了大量的鸟类，来此休憩，筑巢，繁衍，每日鸟来鸟往，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英国人不乐意了，这些鸟怎么比清廷那些“顶戴花翎”还烦人哪，还拉了那么多难闻的鸟粪，遂将塔顶和四周的飞檐和回廊都拆除了，以绝鸟的后路，迫使其迁徙别处。
令强盗们没有想到的是，塔顶没有了，飞檐没有了，回廊也没有了，但鸟们还是以东塔为家，它们像往日一样盘旋在这里，休憩，拉屎，叽叽喳喳地鸣叫。就在这鸟的叫声中，一粒榕树的种子，随着一坨鸟粪，落在了塔顶之上。这颗榕树的种子，就在这没有土壤，也没有水分的塔顶，竟然顽强地发芽，生根，长出了一棵榕树。
一百多年过去了，东塔依然屹立，那棵长在塔顶上的榕树，也已经长成一棵大榕树，它的根，在东塔的砖块中，扎稳。榕树是向水而生的植物，没有土壤，没有水分，它就向空气要湿气，向阳光借能量，温州亚热带季风的湿润气候，成就了它。一百多年的风雨，没能摧折它，艰苦的环境，没能令它屈服，这就是一棵榕树的生命力。
6月底至七八月，正是温州一年中最酷热的时候。导游安排我们环岛走一圈，看着头顶上的烈日，很多人打退堂鼓。导游笑着说，不用怕晒，岛上很多榕树，我们基本上都是在树荫下走。
拐个弯，果然是一条榕树组成的林荫道。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榕树，漫步其间，感觉自己也成了一棵矮个子的榕树。
忽然，在一棵榕树的树干上，看到了一个“环”。没错，是一个环，像人编织的环一样，贴身挂在树干上。以为是人挂上去的，走近了一看，是长在榕树上的。查看其他榕树，几乎每棵榕树，都有一个环，大者内径有尺许，小者只有拳头大小。
榕树怎么会长“环”？
问导游。导游说，这是榕树愈合的伤口。指着一棵榕树的环说，你看看这个地方，本来应该有一个枝丫，可能被锯了，也可能是被雷劈断了，还可能是生了病虫害，被虫噬而断，于是就成了一个伤口。好在榕树有自愈功能，它的伤口，会慢慢地愈合，愈合的地方，是新长出来的树皮，看起来就像一个环，这个环会慢慢地缩小，最终填满整个伤口。
原来是这样。
哪棵树不受伤？有的被雷劈，有的被风摧，有的被斧砍，有的被虫噬，有的被人折……受伤了怎么办？温州江心屿上的榕树，给出了它的答案：为伤口织一个环，不惧，不屈，向死而生。
树犹如此，而况人乎？
抬眼望向瓯江对岸的温州城区，这座贫瘠之地，这座亦曾经饱受苦难的城市和人民，正是凭借了榕树一样的品质，创造了温州奇迹。
这是榕树的精神，也是温州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