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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冬日饮食雅趣

日期: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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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文化 漫谈       上一篇    下一篇

  文/朱淑颖

  古人喜欢在炉边煮酒,喜欢在雪夜里围坐煮粥,喜欢用一只陶罐、几片生姜、一把羊肉,让冰凉的日子变得柔软。对于他们来说,围炉不只是取暖,而是生活的仪式。炉火一起,风雪便被隔在屋外,人在炉边,倚的是火光,也是心安。冬天的吃,就是要吃在风雪里,才显得风雪有情。《释名》之中有载,冬天进羊为御寒;姜与辛香之物常常搭配以温脾散寒;粥则以最不张扬的姿态陪伴长夜。古人的冬日里没有城市的霓虹,也没有今日的暖气,但围炉的火光,依然温暖了无数个千年前的冬夜。

  宋代以后,冬日的吃愈发精致。临安城中,胡饼、羊汤、姜糖、馄饨、煮茶,在冬夜的市井中交错成一种喧闹的温暖。宋人讲究雅,也讲究吃。许多如今被视作“过冬传统”的食物,其中往往藏着千年前那些呵着冷气忙碌生活的影子,古代的冬天也正因此显得格外有烟火气:雪花在瓦片上积得很厚,夜市却热气腾腾;风很冷,汤却很热;外界寂寥,食物却像牵连着整座城市的脉络,将热气送到每个人的手上。冬日里的食,在古代是一种仪式,一种凝聚,也是一种他们与季节间不失温柔的抗衡方式。

  如今,城市生活的节奏快得像斑马线前不停闪烁的绿灯,几乎没有人会再因“冬三月”里的昼短夜长而主动调节作息。但冬天的食,却依然沿着旧时的路保留了与千年前相同的魂:火锅店门口永远有排不完的队伍,滚汤沸腾,人声鼎沸——这种热闹是都市人的围炉,各种情绪在沸汤里融化,一股奔放的热就这样散在原本寒冷的空气里;街角的羊汤店更像冬天的避风港,推开门,裹着肉香的热气先迎面而来,玻璃上覆盖着一层雾。喝下一口,胃里是暖的,身体是热的,连整天被冻得僵硬的情绪都慢慢松下来;便利店的关东煮则承载了漂泊者的冬夜,萝卜、海带、丸子……简单而温柔,店员递来的那个热气腾腾的食盒,是深夜最朴素的慰藉。

  冬日饮食的雅趣,其实从未因为城市的烟火气而消失,反而会在某些时刻,在生活的缝隙里悄悄探头:在一个风过窗沿的夜晚,切几片生姜,温一盏红糖姜茶,寒冷与热辣撞个满怀;在周末早晨,炉子上炖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红枣、花生、莲子在锅里蒸腾着散发香气。冬天的冷与慢,就这样被化进了碗里。时光在往前走,食物的形式在变,但“热气”始终是冬天最可靠的慰藉:人嘛,冷得越深,越想吃点热乎的。

  中国地域辽阔,不同地方的冬天,有着不一样的味道。南方的冬天是湿冷的,带着水气,也带着一种从骨头里钻出来的寒。于是南方人喜欢腌腊,喜欢让时间融入食物中,将这股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寒冷化成别样的滋味。腊肉挂在风里,腊肠晒在檐下,腊鱼铺在竹网上,冬日阳光与寒风在食材上轮流落笔。腊味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咸,也不是油,是空气中的岁时感,它像一段被晾开的冬天,被保存下来,用味道将季节封存。北方的冬天则干冷而直接,一场雪便能把天地染成冷色,北方人的食物也因此更为厚实:饺子皮要擀得筋道,锅贴底要煎得焦香,猪肉白菜要混在一起让蒸汽充满整间厨房。酸菜是北方人冬天的味觉核心,一大缸酸菜泡在凉水中,安静而坚定地发酵,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人们:寒冬再长,也能靠一点酸香撑过去。

  但无论南北,冬天的吃都带着些“预备”的意味:腌腊是在为新年储备,炖汤是在为驱散寒气蓄力,腊八粥是年节的前奏,饺子是团圆的信号。食物的形式虽然不同,却无不指向同一种集体记忆:在长久的冬日里,人们愿意将时间投入一锅慢火,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年节与团圆。

  冬天的温度与气氛常让人觉得孤独,但冬天的食物却能让人在孤独中找到一种独属于自己的仪式感:一个人煮粥,一个人煮面,一个人炖汤,一饭一食,皆是冬日里自己寻得的温暖一隅。在寒意最浓的时候,一碗热汤可以让一天的疲惫稍稍松动,一杯姜茶能让奔忙的身体再次感受到血流的温度,一口羊肉能让被工作耗尽的灵魂重新获得被安顿的感觉。冬天的食物似乎具有一种极其隐秘的力量,它总能让人相信自己仍然在生活,而不是被生活所裹挟。食物的温热让人慢下来,让人重新看见自己,也让人回忆起童年在家中厨房看到的那一抹蒸汽,这都让这个寒冷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有一点柔软。一个成年人在冬日里吃下一碗暖食时,或许吃的不是味道,而是某种对旧日的确认——确认自己来自温暖的地方,确认自己生命中曾有的那些烟火。

  “外边漫天大雪,我这三五知己,支上一个火锅,咱们涮羊肉,烫点黄酒,吃着喝着。外面风刮得都不行了,漫天大雪,这儿放一葫芦,里面蝈蝈儿叫。你外边是冬天,我屋里边过的是夏天,这叫意境。”

  其实对于中国人来说,食物的意义从来不只在味道。冬日食物最动人的地方,是它让人与人靠得更近。围炉是古代家庭的中心,而今天的火锅、砂锅、焖锅,则成了城市生活里的“新围炉”。热锅之下,人们卸下一身寒气,语言慢慢变得柔软,情绪一点点从热汤的蒸气里浮出。冬天的社交,不需要太多铺陈,一锅热食足以建立起人与人之间最自然的联系。哪怕话不多,哪怕心事难言,只要端着同一只碗,人与人就这么彼此靠近了。

  冬天的食,归根结底,是一种人间的善意。风雪再大,总有人用食物、给你带去一瞬温暖:深夜的便利店,店员把热饮递给冻得瑟缩的你;羊汤店老板在你坐下时放上一碗刚出锅的汤;家里的人会把你最爱的菜默默夹在你面前;朋友会在寒风里约你去吃一顿火锅。冬天的风会冷到骨头里,但冬天的吃却能暖到心里。它把时间熬成滋味,把记忆熬成香气,把生活熬出烟火气。只要在寒夜里端起一碗热食,哪怕外头风雪正紧,心也会重新亮起来。

  在这个速度吞噬耐心的时代,冬日里的食物却教会我们重新感受时间:火需要慢慢煨,汤要慢慢熬,腊肉要风干许久。但冬天终会过去,冬日里的每一块食物,也总会在心里留下难以散去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