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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酿秋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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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梦笔桥       上一篇    下一篇

  ■杨祯柔

  童年的秋,总浸在一缕清润的桂香里。温州的秋天不冷,好像哪里都种满了桂花树,一下雨大片大片的桂花就往下落,像揉碎的金箔。那时候年纪尚小,不懂新鲜摘下的桂花才为好,只是一味把风雨打下来的、湿漉漉挤在路边的桂花塞满口袋。

  那些被打落的桂花,常常粘着细小的雨珠和尘埃,混合着泥土与青苔的气息,大人看到总要笑骂几句。虽然有些脏污,在我幼小的心里却是最难忘的香。手一捧,便是满掌的金黄,金桂的颜色要深些,像是凝着夕阳最后的光。衣兜很快就变得沉甸甸、湿漉漉的,布料被染上深色的水渍,香气却霸道地透出来,缠在周身,人走到哪儿,一小团秋意就跟到哪儿。

  揣着这样的“宝藏”跑回家,母亲从不嫌弃,她拿出那小小的竹屉,将我兜里的桂花轻轻抖落进去。有些花瓣已经蔫了,有些还夹着小小的叶梗,挑出不好的,换大的竹屉盛着,放在屋檐下通风的阴凉处。江南的秋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雨停了,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淡青色。竹屉里的桂花,慢慢褪去沉重的水汽,花瓣微微卷曲,香气被提炼纯,从湿润的馥郁,变成一种更干燥、更悠长的甜香,丝丝缕缕,飘进屋里。

  阴干好的桂花,一层层铺进阔口的玻璃罐里,每一层都撒上细细的白砂糖。白糖像雪花,覆盖住金色的花海。妈妈的手很稳,一层桂花,一层雪,再一层桂花,再一层雪。最后,罐子被填得满满的,封上盖,就成了一个琥珀色的、香喷喷的蜜罐。最后做出来的桂花糖,甜甜的,在吃汤圆的时候撒上一勺,总觉得自己得到了一整个秋天。

  过了秋天,糖罐就被收到壁橱深处,我常常忘记它的存在,最后升初中搬家了也未曾带走。杭州的秋天,桂花更盛,整座城都浸在一种铺天盖地的、精致的甜香里。道路两旁、校园内外,金桂、银桂开得规规矩矩,热烈而体面。

  我不再捡桂花了。课业的潮水漫上来,一个初中生要追逐的“好”,是成绩单上清晰的排名,是师长口中明确的赞许,是如同枝头最繁盛、最不容错过的桂花那般,明亮而无误地绽放。弯腰去拾捡那些零落的、沾着尘泥的花朵,显得幼稚且不合时宜。

  少了我捡的桂花,妈妈也不再记起要做桂花糖,生活的节奏被拉成一根绷紧的弦,我们都忙着适应新的城市,新的规则。效率取代了等待,即时可得的成果,远比需要数月窖藏的甜蜜来得重要。那罐琥珀色的糖桂花,连同温州潮湿的秋天一起被锁进了记忆的壁橱,偶尔想起,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又一年秋天,我走在桂花开得最盛的校园小道上,思绪慢慢飘远。彼时我已升上高中,学业远比初中沉重得多。

  在那片金色的飘零中,我驻足。

  时间如水般沉淀,每一片落花都在完成它最重要的坠落。停顿不是生命的留白,而是生长的另一种维度——像树木在落叶时伸展出最清晰的脉络,人亦驻足的片刻才看见自己真实的年轮。

  风将最后一缕甜香送入暮色。我恍然晓得,成长,往往不在持续的攀升中显影,那些被我们焦虑标记为“停滞”的时光,恰是生命在无声中重新扎根、将经历转化为养分的时刻。就像桂花只有在离开枝头后,才真正开始它的旅程——从一缕清芬,到一整个秋天的重量。

  而我也在这停顿中,成了自己的酿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