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荣
小区里有把椅子。我这样说,很容易引起误解,因为我们小区里,至少有10把椅子,分散在小区的各个角落。你说的是哪一把?
那把椅子自己知道,我说的是它——坐在我家客厅正好能看到的那把。其他的椅子,我看不到,也没有坐过,它们对我便是没有多少意义的。这把不一样,虽然我也很少下去坐一坐,但我天天能看到它,像我家的电视、餐桌、花瓶及墙上的地图一样,抬眼能见。它虽然是小区地面上一把公共的椅子,但因为天天能见,它就成了我家的一部分,也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它在我的注视下,从一把新椅子,变成了一把老旧的椅子。我在这个小区已经住了十多年。它如果也看我的话,一定也看出来了,我比十年前可苍老了许多。
大多数的时候,它是空着的。小区里的椅子,不同于公园里的椅子,那里人来人往,逛累了,在椅子上坐一坐,看看身边的风景。你停下来了,风景也停下来,坐着看到的风景,与走着看到的风景,因而是不一样的。它更不同于车站里的椅子,出门在外的人,谁不希望有把椅子坐一坐?车站里的椅子,总是被不同的屁股坐着,那些椅子一辈子没有挪过地方,却闻到了走南闯北的味道。我说的这把小区里的椅子,却少有人坐。坐它的是这个小区的人,不坐它的也是这个小区的人,谁家里没有个五六七八张沙发或椅子?下楼的人,不是出门,就是去散步的,很少有人专门是为了下楼去坐一坐小区里的椅子的。
也是有人坐过的。
有天清早,我就看到了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我还没看清她是谁(其实就算天再亮一点,能够看清了,估计我也不认识,像大多数的邻居一样,我们互不相识),又坐过来一个老太太。它是一把三人座椅,两位老太太,却坐得很近,空出来的地方,足以再坐两个人。她们应该不是为了让出位子给别人坐,而是坐得近,互相能听见对方说的话吧。等我早饭吃好了,她们还坐在那儿,还在说着话。直到太阳从两座楼的间隙穿插进来,两位老太太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离开,一位老太太走进了我们单元,另一位老太太则走向了另一幢楼。
此后,一连数日的早晨,我都看见她们坐在那把椅子上,说着话。她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在我老家的墙根下,那些聚在一起晒太阳的老人们,也有说不完的话。直到有一天,我坐在沙发上喝早茶时看见,那把椅子上,只坐着一位老太太。她不时地向旁边那幢楼张望。等我一壶茶都喝完了,另一位老太太也没有出现。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形单影只,身体蜷缩,打眼猛一看,还以为是谁遗忘在椅子上的一个布包裹。她最后颤颤巍巍站起来,慢慢走进了我们单元,快进楼梯洞的时候,她还扭头回望了一眼。
整个白天,那把椅子基本上是空着的。白天的小区,也多是空着的,孩子们上学去了,年轻人上班去了,小区像一只空下来的鸟巢,鸟儿们都飞出去觅食去了。偶尔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小区大门的方向走过来,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有时也能看到从楼梯洞里走出来一个人,也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站起来,又走回楼梯洞。他似乎就是为了来椅子上坐一坐的。真纳闷,他家里没有椅子吗?
到了傍晚,这把椅子会忽然热闹起来。一位年轻爸爸和孩子在空地上打羽毛球,年轻的妇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有时候球正好落在她脚下不远的地方,她就起身,捡起球,扔给他们。我坐在沙发上,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看出她的背影,衣服上的褶皱,像一张笑脸。这一家子刚走,一对散步的中年夫妇,走到椅子边,迟疑了一下,也坐了下来,也许他们是走累了,也许是想坐下来,讲几句话,也许只是想在家门口发发呆。等他们也走了,可能会有一个年轻人,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双手张开,呈一字形,搭在椅背上。他是以最舒适也是最张扬的姿势,坐过这把椅子的人。
我以为到了夜晚,这把椅子一定比白天还空闲。有天晚上,我关了电视,关了客厅的灯,忽然瞥见,那把椅子上,坐着一对年轻人。小区的路灯,一半照在椅子上,另一半被树影挡住了。两个年轻人,就挤在树影里。也许他们刚约会回来,也许是男孩送女孩回到家门口,依然恋恋不舍。还有一次,我深夜起来喝水,猛然看见那把椅子上,坐着一团黑影,一点亮光忽闪忽闪,细看,是一个人在闷头抽烟。烟头将小区昏暗的夜色,烧出了一个窟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睡觉,你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我的心,似乎也被夜锥了一下。
大多数的时候,那把椅子上,没坐着人。椅子是空的。但我知道,椅子空的时候,春天坐过,夏天坐过,秋天和冬天也坐过。椅子上的一枚花瓣,是春天坐过的印记。椅子上的一片树叶,是秋天坐过留下的证据。我也坐过,我留下的余温,是我坐过的痕迹。
小区的这把椅子上,坐过我们庸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