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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砍柴记忆

日期: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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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文化 乐活       上一篇    下一篇

  文/金雄波

  我的家乡在河上镇东山村金坞自然村,少年时,砍柴卖柴是金坞山里人的副业。七岁那年,当同龄孩子还在村内小溪畔玩耍时,我已腰上别着柴刀,踏上了砍柴的路。因没人先教我如何使用柴刀,就独自一人上山砍柴,用左手拿刀,从此我成了左撇子,直至今日,除使用右手打乒乓球外,其他打篮球、使刀等都用左手。起初我是独自到村边矮坡的香岭、毛道山砍柴,随着人渐渐长大,便有了玩伴一道上山砍柴,我的脚印,从村边矮坡的香岭、毛道山,一步步到了较高的横梗郎头、泉水岭、黄泥路、桃高岭、道林山。

  柴刀是大人们用过的有缺口的刀,与我手掌一样宽,木柄光滑润亮。每次砍柴前,都需要在石头上磨几下刀刃。七岁的我力气小,只能在山脚砍些细弱的杂枝,柴刀砍下时,还常常砸在小石子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却总也砍不断稍粗的枝干。砍柴时口渴,就喝香岭和毛道山的清泉。

  记得在我八岁时,学校放假,我仍独自到村边矮坡的香岭、毛道山砍柴。当时,父亲给我买了一把左撇子使用的柴刀,我如获至宝。每次砍柴回来,我总是要把刀磨得锃亮、锋利后,存放起来,以备下次砍柴用。那时村边矮坡山上可以卖的柴都已基本砍光。卖的柴只有在较高的山上,而且在山的深处,我与同伴先后到过横梗郎头、泉水岭、桃高岭、道林山砍柴。横梗郎头、桃高岭、黄泥路、道林山的路坡度陡,尤其是桃高岭和道林山,上山的路是陡峭的踏步挡。道林山海拔509米,上山步行道全长1690米、宽2米、台阶1341级。

  上桃高岭、道林山的路,我们得手脚并用往上走,柴刀别在腰间,身体微微前倾,腰背绷直如拉满的弓,双手自然摆动;头部微垂,呼吸喘气随着脚步起伏而有节奏;额前的汗水往下滴,眼睛被汗水糊住,用手巾不断地擦汗水,眼睛盯住脚下的石阶,在一只脚脚掌完全踏实台阶后,才敢转移跨另一只脚。

  道林山山顶有一汪清泉,爬上了山,口也渴了,便会坐在清泉旁歇息,掬一捧泉水喝下。泉水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肺腑,瞬间浇灭了行路的燥热,清甜的滋味驱散我们大半疲惫。泉水带着草木的清芬,混着岩层的甘洌,咽下时还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顺着舌尖漫开,连呼吸都染上了山野的澄澈。

  道林山的柴粗壮且长,最受买家喜爱,却也最难砍又最费力气,但我们都喜欢相约到道林山砍柴。有一次,我不小心被反弹的枝条划到了手臂,鲜血一下子渗了出来,玩伴们急忙用手帕给我包扎,可我看着还没砍够的柴堆,咬了咬牙,又拿起了柴刀。

  去高山深处砍柴,因路途远,砍好柴,腹中已空空如悬钟,我又从不带食物。我背着沉甸甸的柴捆往家走,肩背被压得生疼,小腿发虚,每走一步都带着晃悠,有时耳朵会嗡嗡作响。回到家,卸下柴捆的那一刻,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我看着洞桥上堆起的柴垛,心里却满是高兴 —— 那是一家人生活的柴米油盐,是我用少年的汗水换来的安稳,心里暖暖。

  也有玩伴在去高山及山深处砍柴时带有饭包,他们常常会分一点给我。有一次,与国庆相伴到道林山砍柴,他带去的饭团分给我,粗粝的饭粒混着山间的草木气息,竟也吃得香甜。

  上山砍柴最难熬的是三伏天和寒冬。盛夏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山林,树叶被晒得打蔫,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砍柴时还有蚊虫在耳边 “嗡嗡” 盘旋、小虫在身边飞来飞去,常常会在身上叮咬出一个个红肿的包。一个夏天,我上午砍柴回来,计划下午到道林山去收几天前砍下的晒在山林中的柴,中饭后就匆匆踏上了去道林山的路,我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走到半山一个山庄前,我已气喘吁吁,人又累又困,准备稍作休息再上路,不料睡去,一觉醒来,已见山下炊烟袅袅,整整睡了一个下午。

  寒冬里,山间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指冻得僵硬,握不住柴刀,只能放在嘴边哈几口热气,再继续砍。去黄泥路砍柴,泥土在冬日里冻得坚硬,踩上去打滑,背上的柴捆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常常是走到半路,便要放下柴捆歇几歇,喘着粗气看着通往村庄的路,遥远得仿佛没有尽头。

  上高中后,离开家乡,我仍在学校放假日,约玩伴一道上山砍柴,直至高中毕业后参加工作止。如今已离开家乡几十年,再也没有拿起过柴刀,可那些砍柴的日子,却像山间的清泉,时时滋润着记忆。毛道山的晨雾、横梗郎头的棘刺、泉水岭的清甜、道林山的落日,还有那把磨亮的左撇子柴刀、压红的肩背,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那段辛苦却充实和温暖的少年时光,教会我坚韧与担当,让我明白,每一份收获,都离不开脚踏实地,就像当年砍回的每一捆柴,都需要一刀一刃地打磨,才能燃起温暖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