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阮骏琳
8月处暑,新月隐匿于暮色,晴空如洗,连一丝云絮都不愿停留——这正是天文爱好者眼中最珍贵的福利夜。
我背起相机,驱车驶入绍兴嵊州小昆村的盘山公路,奔赴杭州天文学会组织的观星活动。抵达山巅处的指定平台,夕阳正将天际染成暖橙色,我熟练地展开帐篷支架,固定好天幕的防风绳,再把三脚架稳稳扎进泥土,相机镜头朝着银河升起的方位轻轻架起。最后拿出今晚的干粮,泡面的烟火气与山间清冽的风交织在一起,我等待着黑夜为星空拉开帷幕。
“黑夜上山太危险啦,还开盘山路,别这么折腾自己!”出发前,亲友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可他们不会懂,当夜色彻底笼罩山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躺在折叠椅上,听着草间虫鸣此起彼伏,抬头便是铺天盖地的星河——那些细碎的光点缀满苍穹,像被打翻的钻石匣子,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这种身心全然放空的松弛感,一旦体验过便会成瘾,无论追过多少次星,总会对下一次的星空满怀期待。
始于漫画,却止步于现实
最初认识星星时,是小学三年级的某个傍晚。那时候老妈经常晚上单位加班,沿途回家时总会在地摊上花1.9元买上一本《女神的圣斗士》漫画书给我。我记得封面是泛着油光的铜版纸,天马座星矢穿着圣衣,举着燃烧的拳头,背景里缀满了细碎的星光,连封面上的书名都像裹着一层银河的光晕,让我痴迷到无法自拔。双子座撒加的“银河星爆”最令我着迷:画面里深蓝色的宇宙背景上,无数星点凝成漩涡状的光流,仿佛能从纸页里溢出灼热的力量;狮子座艾欧里亚挥出“闪电光速拳”时,拳锋裹挟的金光里,竟能看清细小的星座轮廓。
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黄道”“赤道”,也不懂“心宿二”“北落师门”这些真实的星体,只会对着漫画里的星空插画研究半天。直到信息化时代的到来,我被一张新西兰Tekapo(特卡波)小镇好牧羊人教堂的星空照片深深吸引,于是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也要拍出唯美的星空照片,我想象着眼里充满星子,真切感受着纯净的星空,拍出一张属于自己的星空照。
迷上星空摄影后,我和大多数新手一样,陷入了“装备至上” 的误区。翻完摄影教程,满脑子都是“全画幅相机才能拍清银河”“大光圈镜头能捕捉更多星光”“上亿像素才能还原星点细节”。我甚至跑到相机店,对着陈列架上的高端机型反复纠结,差点冲动买下最新款的单反。
直到冷静下来,我才开始反问自己:真的需要这么好的装备吗?连银河升起的时间都记不准,连光污染等级都不会判断,就算有了顶级相机,我又能拍出什么?反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的盲目。我开始沉下心思考:星空摄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能应对高感光度的相机传感器,是能收纳更多星光的大光圈,是能精准构图的超广角。
经过数月的对比,我终于完成了第一次装备升级:一台入门级全画幅相机,搭配一枚16mm f/1.4的定焦镜头。选这台相机,是因为它的高感控噪能力在同价位里表现突出;选这支镜头,是因为超广角能容纳更多星星,大光圈能减少曝光时间,避免星点拖影。下单那天,我抱着相机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和试拍,为此还买了干燥箱,闲置时就小心翼翼地当宝贝一样藏起来,满心期待着用它拍出第一张星空照。
然而,理想越丰满,现实越残酷。升级装备后,我第一时间奔赴黄山,想拍摄冬日银河。可到了山顶才发现,相机的CMOS 上有一个明显的黑点 ——后来才知道是店家配镜时残留的灰尘,在湛蓝的天空背景下格外刺眼;更糟的是,我完全忘了查月相,拍摄当晚恰逢满月,“月明星稀”的古训此刻成了最无奈的现实:月光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本应清晰的银河被冲淡成模糊的光斑,连星点都变得黯淡无光。
那天夜里,我坐在黄山的岩石上,看着相机屏幕里模糊的画面,心里又委屈又沮丧。寒风卷着雾气吹在脸上,我却茫然地站着——原来星空摄影从来都不是“买了装备就万事大吉”,它需要你懂天气、懂月相、懂宇宙之间的规律,更需要一份耐得住寂寞的执着。
最远的路,却离星空最近
一年12个月,那就意味着有12天的新月夜,如果考虑到天气、云层因素,以及保底50%能见度,那一年拍摄星空最佳时机,理论上只有6夜。
这是天时。且还要结合地利,注意!我这里用的是“且”字,因为地理环境对拍摄成品的效果尤为苛刻,光污染太强的地方,不行!没有光污染的地景照片过于单调,也不行!所以既要遇上天赐的天时,又要寻到最佳的地景机位,谈何容易?
于是,每次外出拍星空,我都要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才会决定是否出发。最后,且是人和,是人与相机设备能否“融合一体”,若真的肉眼遇见绝美星空时,能否反应迅速,能否快速调准参数,及时按下快门,记录这一美妙的时刻。
经过多次碰壁,我才渐渐明白——拍摄星空照片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且三者缺一不可。
纵然如此,那些天文爱好者依然扛着数十斤的装备,跋山涉水,不远千里聚在一起,或攀登高峰,或跨越大漠,与星空邂逅,奔赴一场久别重逢的“约会”。而我,有幸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夜幕降临,城市的喧嚣终于在脑海散去,周围忽然变得安静,似乎听见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定睛望去,其实什么也没有。却让我有些失望,风看得见我,我看不见风,像是和我玩起了捉迷藏。身旁还有几声虫鸣,觉着甚是悦耳,仿佛在提醒我,今夜,可以好好享受。
果真,久违的星夜如一朵娇艳玫瑰般在我眼前绽放,熟悉的星座从地平线悄然升起。银河中心的位置,射手座和天蝎座尽收眼底,“心宿二”忽明忽暗,耀眼的红光如同蝎子的心脏,闪耀着,跳动着,令人着迷,我的眼睛和镜头一起聚焦,目不转睛地盯上片刻,仿佛刺中了我,从眼睛到心脏,美到令人窒息。
我情不自禁张开双臂,跨上栏杆,有那么一瞬想去拥抱银河。此刻,相机在我身后,顺势记录下这张“拥抱银河”的照片,也是我反反复复憧憬的一刻。
夜很深,我躺在椅子上仰望星空最是惬意。天是圆的,星是圆的,眼球也是圆的,圆圆的,远远的,光年之外的光芒在黑夜里全然聚焦,这又会碰撞出怎样的灵感?忽然间,满眼星辰全都坠入瞳孔,像漩涡状游动,有点晕眩,可这感觉极其美妙,我的思绪仿佛脱离了身体,像阵风遨游于星野。一瞬间,我仿佛体会到梵高笔下的世纪名作《星月夜》,原来,星星真的超大,真的像漩涡般游走。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脑海是放空的,思绪是万千的。曾经的烦恼、困惑、不悦、沮丧……随风而散,唯有眼底星空,才是真实的。我睡不着,舍不得闭上眼睛,生怕错过今夜的繁星,错过流星划破天际的转瞬即逝。
差点放弃,却遇见一束光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了叶梓颐老师的故事。这位被网友称为“星空女神”的摄影师,用十年时间,把“追星星”变成了人生的底色,她的经历像一束光,重新点燃了我对星空摄影的热爱。
叶梓颐老师最初接触星空,是在大学的天文选修课上。日冕像金色的裙摆展开,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原来宇宙这么浪漫,我想去亲眼看看。”从那以后,她成了追日全食的“疯子”——为了拍摄2012年澳大利亚的日全食,她提前半年做攻略,却在出发前摔断了腿,打着石膏拄着拐杖也要去;为了捕捉2019年智利阿塔卡马沙漠的日全食,她在狂风中架设相机,沙子吹进眼睛里,就闭着眼用衣角擦一擦,继续盯着取景器;在南极冰原拍摄时,零下30摄氏度的低温让相机电池频频罢工,她就把备用电池揣进羽绒服里,用体温给电池“续命”。
最让我动容的,是她在挪威拍摄极光时的经历。那一次她在雪地里蹲守了三天,前两晚都是阴云密布,连极光的影子都没看到。同行的人陆续放弃,她却抱着相机留在原地,把暖宝宝贴满全身,一边跺脚取暖,一边盯着天气预报。第三天凌晨,云层突然散开,绿色的极光像绸带一样在夜空舞动,她赶紧按下快门,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相机。“追星星就像开盲盒,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但只要不放弃,总有惊喜在等你。”叶梓颐老师在采访视频里说的这句话,我至今都记着。
我开始关注她拍的作品。日冕的金色光芒里藏着细微的等离子体流,极光与雪山倒映在湖面上,银河与城市的灯光形成奇妙的呼应……我忽然间明白:星空摄影的魅力,从不是装备的比拼,而是人与宇宙的对话。叶梓颐老师没有最顶级的相机,却能用镜头传递出对星空的敬畏与热爱;她走过的每一段路,摔过的每一次跤,都是为了离那片浩瀚更近一点。
想起自己在黄山的挫败,顿时不觉得委屈了。叶梓颐老师能在南极的寒风里坚守,我不过是遇到了相机CMOS黑点和满月,又有什么理由放弃?从那以后,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不再毛躁决定出发,而是沉下心去学习更多星空知识,学习如何预判天象和做足拍摄前的准备工作。每当拍摄遇到困难时,就看看自己拍过失败的星空照,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说不定下一秒就能拍出一张满意的星空。
星光不灭,却系人间繁念
如今的我,也不是那个只会盯着参数的摄影新手。每一次追星,都像一场与宇宙的对话——在丽水南尖岩,我躺在帐篷里看银河缓缓移动,时不时还有流星划过天际,突然觉得人类好渺小,那些脑海里的烦恼,在浩瀚的星空面前,也只不过是尘埃;在萧山响天岭水库,我等到凌晨三点,终于拍到银河在我眼前“一泻千里”的场景,仿佛触手可及,真像极了李白笔下“手可摘星辰”的画面感,那一刻我懂得了“等待”的意义。
我渐渐明白,星空摄影教会我的,远不止按下快门的技巧。它让我学会了等待——等待云层散去,等待银河升起,等待流星出现;也让我学会了敬畏——敬畏宇宙的浩瀚,敬畏自然的规律,敬畏每一颗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还让我学会了放下——放下对装备的执念,放下对完美的苛求,放下那些转瞬即逝的遗憾。就像我在小昆村观星时写下的感悟——
当你寄情于山水,山会崩,水也会枯;当你执着于景物,景会迁,物也会旧;当你寄望于承诺,言会失,诺也会空;当你钟情于人心,人会变,心也会凉。然,唯有星辰,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