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路易
荒原有奇迹,郁闷有浓情,愤怒出诗人。
一个在首都抑郁不得志的小才子,一个想功名换取仕途的破落子弟,挪了一个窝,却成就了一代伟业。
在雄浑的西域背景中,主角岑参登场了。兀立荒原的他,“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让他的心胸无比灿烂。这惊诧抑或惊喜,或许冲散了他在帝都的阴霾。一腔热血西去,慷慨自得去到数千里开外的西域。
盛唐,延续着开国统领携带的胡蛮基因,大杀四方,开疆拓土,“汉唐盛世”非凭空得虚名。大背景下,文人骚客,素衣飘飘倜傥风流的外表,却无不刻有“赳赳武夫”之痕。此刻,他手握剑戟挺立于天山脚下,抑或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号角声,压住了黑熊野狼的狂嚎、停滞了野马群的蹄疾,令它们在森林的边缘处回首凝思。
这个稀有的姓氏,于河南南阳是望族。岑参,估计是该姓氏最有名的人物了。足迹远至安西、北庭,是同时代诗人中抵达西域最深处的人;写下70余首边塞诗,从“瀚海阑干百丈冰”到“千树万树梨花开”,把西域的风雪、四起的狼烟、将士的悲欢,目之所及尽入诗里。可没人知道,那“走马西来欲到天”的豪迈背后,是“故园东望路漫漫”的乡愁;那“都护铁衣冷难着”的壮阔之下,是“一夜征人尽望乡”的孤寂。而难以释怀的是,这一切高大上、伟光正“主流价值”的抒发,均建立在昔日“长安不得意”的小情绪上无尽迸发。
无田园的闲适,无长安的婉约,唯戈壁风天山雪成了诗人创作的大背景。长剑在手,唯我岑大将军——直至今天,凡谈及唐诗于新疆,他是唯二(另一位是高适)绕不过的人物。
长安小才子,仕途郁郁想“换岗”
岑参曾祖是唐太宗时期的宰相,伯祖官至文昌右相,父亲曾任刺史。妥妥的“祖上阔过”。但到了岑参这一代,家道中落。三岁父病逝,由兄长抚养成人,十五岁便隐居嵩山,潜心读书。那时的长安,万方朝拜,文人墨客皆以入仕为荣。
破落的他,以为自己凭“辞赋擅名”的才华,定能闯出一片天地,令家族再现辉煌。可盛唐的科举,早已不是“唯才”,充斥着世家子弟凭荫补官之流弊,拒寒门士子于门外。岑参两次应试皆名落孙山。他在《送王大昌龄赴江宁》中写道:“对酒寂不语,怅然悲送君。明时未得用,白首徒攻文。泽国从一官,沧波几千里。群公满天阙,独去过淮水。”是他自己的写照:“明时未得用,白首徒攻文”,写尽了他的失意,极近后人范进之落魄。
长安的春风,吹拂了他人的“马蹄疾”,却踏不平他的仕途;长安的酒香,醉了满朝文武,却解不开他的愁绪。在后世文艺评论人眼里,大凡“愤怒出诗人”,是言其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去寻求人生价值,但在此刻,聪敏如他选择了一条与其他文人不同的路:西去!去战场!在马背上猎取功名,在风沙中书写自己的诗行——的确,年近30才步入官场,被授予了右内率府兵曹参军的职务,这是个掌握武官薄书的九品小京官。
历代的官方评价多把他崇高化、理想化了,言他似乎很早就有宏伟大志,其实他只是因为憋屈,一跺脚去援了疆!
二次援疆,笔下感悟胜美景
天宝八年,34岁首次出塞,成为7000里外、当时中原王朝能抵达的最西端的安西(今新疆库车)四镇节度使高仙芝的幕僚。
这里才是他的天地!因为地域广阔,极目辽远,驱散了心胸那股腌臜气:杨柳烟雨,化作戈壁的辽阔;长安烟火,化作雪山的苍茫;田园静谧,化作沙场的喧嚣。
这简直比长安畅快极了!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这首诗,是他初到安西时写的《逢入京使》——东望故乡,路途漫漫,泪水打湿了双袖,却擦不干;初来乍到,却遇入京的使者,想想自己才来,想想尚不知未来几何?伤感下,找不到纸笔,只能托传一句“兄弟,替我报一声平安”——骨子里有“不混出名堂不回家”之味。
如果说第一次出塞,是简单地淬火。那二回,在5年后,他成为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封常清的幕僚。北庭,位于今天新疆吉木萨尔——当时,大唐正与吐蕃、回纥交战,北庭是前线的军事重镇。
立马阵前,倾听厮杀。在《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中写道:“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狂风之烈,寒冷之酷和将士们的不屈,笔下尽现。他把自己的豪情,自己的忠诚,都伴着自己的血与髓入诗,充满了坚韧和悲壮。严酷环境和血火弥漫,瞬间让他醒悟了。
征战之余,他视野所及是西域的奇景,这是他诗里最奇绝的意象。在《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中写道:“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一派豪气直冲云霄。
壮烈,壮怀,壮美,壮志!西域的一切,令小文人快速拔节为大诗人。
敲下黑板,《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是他边塞诗的巅峰之作,也是唐代边塞诗的压卷之作。
见过“大漠孤烟直”的壮阔,见过“长河落日圆”的苍凉,见过“黄沙百战穿金甲”的惨烈,也见过“羌笛何须怨杨柳”的孤寂。他在《碛中作》中写道:“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写尽了他的豪迈,写尽了他的漂泊。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后悔,因为这里的风光,这里的生活,这里的一切,都是长安无论如何都给不了的。
多了几分军人的刚毅与沧桑,是他再援疆的气质收获。笔触,不再只是记录西域的奇景,而是开始书写战场的惨烈,戍卒的悲欢,以及家国的忠诚。
年轻时对仕途功名的情愫暗淡了太多,一位成熟的诗人翩然跃然于中国文学史上。
环境使然也。
多少年后,在新疆吐鲁番阿斯塔纳古墓群506号古墓考古中,有几页账单为岑参在西域的“援疆”提供了证据,也就是被后世称为“岑参马料单子”的文书残片。上面记载了岑判官曾在前后两个月,带领随从两次跨越天山——这资料太珍贵了。
仙逝成都,一生坎坷有定论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岑参所在部队东归平乱回长安。不惑之年的他,多年的援疆经历,一个失意的书生,变成了一个刚毅的军旅诗人。多年的风沙,粗粝了他的鬓发添了霜白。诗,也多了几分沧桑。
晚年的岑参,身体差,仕途也越来越坎坷(援疆归来仕途反而受阻,这很罕见)。永泰元年,他被贬为嘉州刺史,赴任途中因战乱受阻,只能滞留成都。他在《春梦》中写道:“洞房昨夜春风起,故人尚隔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故人尚隔湘江水”,写尽了他对友人的思念;“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写尽了他的孤独——只能在梦里,回到故乡,回到那个没有风沙,没有战乱的地方。
公元770年,岑参在成都病逝,享年55岁。走的那天,成都小雨淅淅沥沥,像在为他送行。
两次出塞,写下了70余首边塞诗,几乎占了平生所写诗的五分之一,却终究没能实现“功名祗向马上取”的理想;他一生渴望建功立业,重现家族荣光,却终究没能摆脱“失意书生”的命运——当然,这是后人的臆测。毕竟,吃过边塞苦的他,志向功名的意愿消退了不少。
但成为中国边塞诗代表人物,估计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他走后,其诗渐渐被人遗忘。直到中唐,韩愈、白居易等人开始推崇他的边塞诗,称他“笔力追李杜”;到了宋代,他的诗才被广泛流传,被公认为唐代边塞诗的代表。笔者分析,在崇文抑武的宋代,加之中央政府对西域的失控,宋人无缘西去,故只好从大唐的边塞诗去寻找难得的雄浑和好奇。
在大唐后岁月里,中原古国的文人墨客,发自内心地赞叹他诗中的“奇”与“壮”,猜忖那字句背后一生的漂泊、孤独与遗憾。只会心叹“边塞诗”的伟岸、壮阔以及浩瀚数千里疆土的辽阔,却只能“孤悬”塞外。
岑参的边塞诗,渲染的火山云,天山雪,热海蒸腾,瀚海奇寒,狂风卷石,黄沙入天,边关苦寒,塞外冷月,无不融入其中,但后人更读出读透诗中的意味,这或许是“形象大于思维”吧。
两回援疆的辛劳自不必言,班师回朝的并非加官进爵,而是自身所增加的人生厚度与思考力。有了边塞生活的加持,以后的他,面对内乱以及一切不如意的事情,他更多的是忧国忧民地去思考,已不再为个体怨天尤人,不再忧前程,只将未尽的乡愁与苍凉,融进往日,让每一片雪、每一缕风,都赋予了崭新的诠释。
行千里路,写万卷诗。为了心中的抱负理想,一生飘零在外,俨然一位用双脚和纸笔丈量世界的大文化人。
可值得一提的是,岑参大半生都行迹在“平沙茫茫黄如天”的大西北,可最后,却在“锦城丝管日纷纷”的成都,画上了生命的句号,成了一位彻底的异乡人,让人唏嘘不已。
“援疆干部”岑参,一辈子创下三个“最”:涉足最远、写得最多、成就最高的边塞诗人。安西,北庭,玉门关、轮台、天山……这些至今存在的地名或词语,每每念及,人们无不想起伟大的诗人。风过玉门,他走过玉门;风卷裹黄沙,黄沙裹过他。漫天的雪与沙,翻滚着飘向他乡,续写他未竟的诗行。诗人与边塞,彼此成就,俨然成为对方生命中的不可或缺。
大唐“援疆”干部的边塞诗,成了我们可知的最早最辉煌的一座文学高塔,成为“唐诗宋词”山峰中个性鲜明的一部分。
“故土新归”后两百余年的20世纪80年代,杨牧、周涛、章德益3位“援疆”人为代表的“新边塞诗”,傲然出世,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留有痕迹。
这时期,有大批年轻人援疆,丰富了边疆文化,其中不乏芸芸诗者,无论如何自得其乐,但论成就和影响力,只能遥望膜拜1000多年前大唐时代的岑参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