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伟雄
《她乡》是“菜场女作家”陈慧继《在人间,在菜场》后,又一部聚焦平民女性的群像故事集。作者以质朴真实、饱含温度的笔触,定格中国基层女性的真实生存图景,通过17位普通女性的人生切片,铺展她们在婚姻羁绊、家庭责任与社会偏见中的挣扎与求索,更深刻照见岁月沉浮中未曾改变的坚韧底色。
书中,陈慧延续“菜场女作家”的独特视角,以粗瓷碗盛白开水般的纯粹笔调,将婆媳摩擦、婚姻困境、职业变迁等现实议题,自然融入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她笔下,有遭遇骗婚却扛起家庭重担,终其一生替丈夫“当家做主”的外省媳妇;有控制欲极强,间接拆散儿子婚姻的婆婆;有拒绝将智障孙女推给他人,秉持“活一天,顾一天”的蛮子奶奶;也有单打独斗讨生活,中风后仍咬牙自救的菜场小贩。这些女性或隐忍包容,或倔强不屈,或软弱温顺,各有可敬可叹之处。正如陈慧在书中所言,岁月对女性既有厚待,也有薄情,她们在鸡零狗碎中挣扎,却也在坚守里创造出独一无二的生活微光。
在创作手法上,陈慧刻意避开女权叙事,转而以"我即她们"的共情视角,让读者在沉默的坚韧中,窥见中国式家庭关系复杂纹理——既有婆媳矛盾中积累的裂痕,也有母女间难以弥合的背叛与原谅。《她乡》由此成为照见普通女性真实轨迹的镜子:如《玉坠》一文中,封建家长作风的婆婆董佩兰,因不满儿媳擅自添置冰箱,不许其进厨房,最终逼得儿媳离婚。印证了“中国式的婆媳关系禁不住碰撞,一旦产生矛盾,越往后走,裂缝越大”。再如《杨梅干》一文,袁枝年少视母亲做的杨梅干为幸福,却因母亲离家私奔而毁灭,多年后面对其托人送来的杨梅干表现出了复杂情感。“玻璃瓶被搁置在柜台高处,直到落满灰尘,袁枝都没动过它们。任何东西都是有时限的,杨梅干也一样。”
《她乡》始终以不加修饰的真实,还原基层女性在命运洪流中的身不由己——那些未被言说的委屈、不被理解的选择,藏在一桩桩看似“讲究”的婚姻里,更显岁月沉重。就像《眼泪》中菜场摊主秋囡,与公婆同居一室,向来忌惮婆婆的冷脸,凡事谨小慎微。清明节因“做拜拜”需留家帮忙、暂停摆摊,婆媳间的冲突骤然爆发。满心委屈的秋囡只能默默流泪,独自忍受。“是这个被称为‘家’的空间,向秋囡裂开的唯一一道缝隙。其他的缝隙,哪怕她低头哈腰,忍着锥心的痛,把自己锻打得没了形状,还是钻不进去。” 但恰恰是这份不加粉饰的真实,让我们看清:女性的“成长”从不是孤军奋战,唯有读懂她们深陷的泥沼,才有可能为她们撑起一片真正的“她乡”。
《她乡》的珍贵,在于不渲染苦难,不刻意拔高,而是让女性在命运的风雨洗礼中,把“活着”过成了“坚守”。就像《菠萝头》一文中,中风后不愿拖累子女的菜场小贩宝镜,即便半身不遂,仍执着地用能动的半边身子开着三轮车,到菜场自食其力;《单刺仙人掌》里的蛮子奶奶,面对旁人“放手”的劝说,始终以“活一天,顾一天”的执拗,日复一日地守着智障孙女。这些细碎却绵长的坚守,不似惊雷般震撼,却如微光般持久,照亮了基层女性在生活泥沼中奋力前行的路,也让《她乡》成为一部饱含温度与敬意的女性生存实录。
书中最感人的,莫过于陈慧对养母的深情描写。这位平凡的农村妇女,半生辗转于手术台的煎熬,她对吃的苦、挨的疼、受的累都轻描淡写,唯独将养父为救她向医生下跪的瞬间,牢牢镌刻在记忆深处。即便面对养父的不忠、粗暴与绝情,她仍以传统女性对家庭的执着坚守,将这段婚姻维系至终。她不是惊天动地的英雄,却是千千万万中国女性的缩影——在隐忍的岁月里,用一生的温柔与坚韧,诠释对家庭最深沉的守护。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她乡》恰如一面镜子,提醒我们去关注那些被忽视的女性力量,去倾听她们的故事,去感受她们的坚韧和伟大。正是这些洒落人间的微光,照亮了生活每一个角落,也温暖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