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伟
11月14日,冬日的寒风吹散了人间的暖意,我的大姑父,这位享年九十的地地道道的农民,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用一生的勤劳、善良、坚韧与坚守,在亲友心中筑起了一座温暖的丰碑,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点滴回忆,如今想来,依旧清晰如昨。
大姑父的一生,与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记忆里的他,总戴着一顶褪了色的旧草帽,挽着裤腿,粗糙的双手布满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勋章。他“力大无穷”的本事,无人不晓。早年生产队收番薯,600多斤的两箩筐番薯装满,他竟能稳稳扛起,还能步履稳健地挑着下船,那份力气与从容,成了晚辈们心中难以磨灭的印记。他的名字陆柏金,刚好有六百斤的力气,似乎名字里也注定了他的天生神力。即便到了晚年,他也闲不住,把家里的小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茄子紫了、辣椒红了、黄瓜嫩了,他总会摘满一篮子,分给亲戚和邻居,嘴里念叨着:“自家种的,干净,放心吃。”
大姑父的心地,如田埂间的清泉般纯净善良,对家人的爱更是藏在每一个踏实的行动里,也藏在那份不轻易外露的柔软中。1997年出年后,我奶奶感觉厌食,人没有力气,腹部隐隐作痛。六十多岁的大姑父得知后一大早便骑着他那辆老式自行车赶到我家,自行车的后座上已经铺好厚厚的坐垫,旁边竖绑着一根竹竿。初春时节,油菜花开得正旺,大姑父便带着丈母娘去二十公里外的盈丰医院找老中医陈维康看病。二十公里的路,崎岖又漫长,奶奶木然地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双手扶着竹竿。只见他扎紧腰带双手紧扶车把,向前跑几步,然后左脚踩在自行车的踏脚上,右脚用力地蹬着地面。这种风风火火努力上车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就这样蹬着车子一路风尘仆仆,汗水浸湿了衣衫。当医生告知他我奶奶是肝癌晚期来日无多时,这个平日里扛得起数百斤东西、顶得住风雨的硬汉,竟然泣不成声。这眼泪也滴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那一刻我们才懂,他所有的坚强,都只为守护家人,而家人的苦难,便是他最难以承受的重量。
大姑父在亲戚群中有着崇高的威望,我父亲五兄妹,由于爷爷在父亲6岁那年就撒手人寰,长兄即为父,于是这个姐夫也成了那几个兄妹的依靠,哪家遇上红白喜事,他总是第一时间赶到主持大局。他虽没读过多少书,却凭着一辈子的人生阅历和公道人心,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哪家办婚事,他会叮嘱彩礼要得体、礼数要周全,既不让女方受委屈,也不让男方为难;哪家办丧事,他会细致地安排流程,安抚家属情绪,陪着忙前忙后。大家都说:“有大姑父在,我们心里就踏实。”这份信任,是对他为人处世最大的认可。逢年过节,大姑父总带着礼品领着子女到我家看望我奶奶,一到我家,他没闲着马上就去看我家的农田,提醒父亲两兄弟,水稻田要施肥了,棉花地要除虫了……
大姑父也是个十足的“老古派”,对小孩子的规矩要求格外严格,藏着老一辈的处世之道。他常说:“做人要有规矩,走到哪里都不能让人笑话。”去别人家做客穿戴要齐整,不能随便进主人家的卧室;筷子不能插在碗里;吃饭时双手必须端住碗,腰板挺直,不许东张西望、挑挑拣拣。小时候总觉得他严厉,如今才明白,那些看似琐碎的规矩里,藏着他对晚辈最真挚的教诲,教我们懂礼仪、明事理、有教养。
如今,大姑父走了,那片他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再也看不到他忙碌的身影;那辆老式自行车,静静停靠在角落,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岁月;那些严厉又温暖的规矩,那声在医院走廊里的泣不成声,那份亲友们依赖的威望,都成了我们心中最珍贵的传承。他就像他家屋后的那棵老树,默默扎根,默默奉献,用一生诠释了一个农民最纯粹的品格——既有扛起风雨的坚韧,也有藏于心底的柔软,更有赢得人心的担当。
大姑父,愿您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劳作的辛劳,也没有别离的伤痛,只有安宁与喜乐。我们会永远想念您。想念您慈祥的笑容,想念您有力的臂膀,想念您蹬着自行车载着奶奶前行的背影,想念您教给我们的那些做人的规矩,更想念您为亲友们撑起一片天的模样。您的风骨,将永远激励着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踏实前行,温暖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