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荣
我愿意一再前往的景点不多，桐庐的瑶琳仙境是其一。
第一次去瑶琳仙境，是在42年前。其时，我刚刚经历过高考失利的重创，心如死灰。随便爬上了一辆绿皮火车，从安徽来到了杭州。我以为西湖的水，能抚平我的创伤。没想到，热闹的西湖，反让我有更深的挫败感，内心的失落，比西湖水深。在杭州只待了一天，我便想继续逃匿，我想找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给自己疗伤。
我在延安路的一个报摊上，偶尔看到了一篇关于瑶琳仙境的报道。一个山洞，敢称自己是仙境，我倒要去看看。
辗转了几趟车，才到了瑶琳镇。印象很深的是，当时的门票是2元，这差不多是我在学校食堂一个星期的伙食费了。犹豫再三，还是咬咬牙，买了票。门票很像一张书签，它也真被我当成书签，用了很多年，至今还夹在我的某本大学教材里。那时候，瑶琳洞作为景区开发还不久，只有一个厅。我老家后面，就是群山，有很多山洞，小时候我们常在山洞里玩捉迷藏的游戏，我以为瑶琳洞不过是比我钻过的山洞更大一些，更深一些。我错了。当我跟随成队的游客进入瑶琳洞，我被眼前所见，惊呆了。它与我老家的任何一个山洞都不一样。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喀斯特地貌，在我前面有个团，导游不时给大家讲解，这个像什么，那个又像什么。我跟在一旁，像个蹭课的学生。光打在石柱上，那些沉睡了亿万年的石头，仿佛被光突然唤醒了，还真的或像阔步的大象，或像蹲伏的青蛙，或像扑食的狮子……
跟在一个旅游团后面，游览了一圈，我又一个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我想跟这些石头，独坐一会。我打量着它们，以自己的想象，给它们重新命名。多年以后，我每次写作时，脑海里翻腾着纷繁的意象，我发现，也许正是那次的瑶琳洞之行，为我打开了一扇想象的大门。当我们的想象力与这些静止的石头碰撞时，它便鲜活了，成了一个个“景”，那么，我们生活中的那些物，那些人，那些事，当我们给它们插上翅膀的时候，它们何尝不是一个个跳跃的生命？我在山洞的一隅，看见了一块孤寂的石头，没有灯光照耀它，它因而是灰暗的，我盯住它看，也许除了我之外，再无一人以如此专注的目光看它，它因而幻了形给我看，给我启示，我看出来了，它像一只独角兽。没错，它就是一只孤独的桀骜不驯的独角兽。它与此刻坐在它面前的失意少年，多么相像！它没有因为，未被人发现而成为一景，而被聚光灯照耀，就黯然神伤，它倔强地用它的独角，挑破这无边的黑暗和寂寞。我恍然觉得，它就是守在这儿等待我的，点醒我的。从我身边来来往往的游客，没有人留意到这个落魄的少年，为什么忽然泪流满面。
从瑶琳洞出来之后，我毫不犹豫踏上了回乡的道路。我回到了教室，成了一名高考复读生。我的命运就是从那一刻转向，改变轨迹。没有人知道，是瑶琳洞的一块不为人知的石头，将我从颓废的边缘拉了回来。
17年后的2000年7月，我从安徽调到了杭州工作。在新单位安顿好之后，我没有去重游西湖，也没有去爬北高峰，而是带着妻儿，去了瑶琳仙境。那个夏天很热，刚读小学二年级的儿子听说去山洞玩，显得特别开心。这个在城里出生的孩子，还从没有机会去钻山洞。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曾经游览过，也没有跟他们提起过，这个山洞里，有一块不为人知的神奇的石头，曾经点醒了我，指引了我。印象里，其时瑶琳仙境的三个主要洞厅，都已经开发开放了，并对灯光进行了升级改造，这使它看起来真有了“仙境”的样子。最让儿子惊奇不已的，是第二厅的“擎天玉柱”，高达14米的石柱，在背景彩色灯光的映衬下，拔地而起，直冲穹顶。我告诉儿子，这块独特的石头叫“擎天玉柱”，儿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却说：“可我觉得它是定海神针，孙悟空的金箍棒。”逗得我和妻子哈哈大笑。在这个小学生的眼里，它可以是“擎天玉柱”，也可以是“定海神针”，还可以是任何一个他想象出的样子。瑶琳仙境的每一块石头，都可以被赋予任何一个形象和名字，我们在“点化”石头的时候，其实是点化我们自己的心灵。
时隔17年的全家之行，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找到那块我谓之独角兽的石头，但我相信，它也许看到了我——那个曾经失魂落魄的少年。它隐在光束之后，甘愿成为那些耀眼石头的背景。
在杭工作的二十多年，我多次来到瑶琳仙境，有时是单位搞团建，有时是陪外地来杭的客人，有时则是我自己想念“独角兽”及其他石头了，独自来看一眼它们。瑶琳洞没有变过，那些石头也不曾改变，只有不断升级迭代的灯光，为它们涂抹了更灿烂更魔幻的光影。我不太喜欢“故地重游”，那会让我不是变得无感，就是莫名地伤感，“瑶琳仙境”却是个例外，在我每一次与它重逢的时候，都会既惊艳，又如老友相逢。
宋人曾作诗：“琼宇空灵仙客地，瑶琳一往梦千寻。”我亦曾仿作《瑶琳仙境赋》，开篇为“距杭州西湖八十千米，有一洞，谓瑶琳洞。”结尾是“世有西湖，乃为天堂；复有瑶琳，遂成仙境也。”今天我还想再缀一句：“入得瑶琳，你我皆仙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