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奇龄(1623~1713),又名甡,字大可、齐于、于,号初晴、晚晴、春晴、秋晴等,以郡望称“西河先生”。萧山县人。
毛奇龄终其一生,治学严谨,涉猎广泛,著述宏富,是清代成就卓著的经学家、史学家、文学家。毛奇龄十分注重水利,关心民生,留心桑梓,也是山会平原水利历史上的一位水利达人,素与水利有缘,值得一书。
■文/图 陈志富
毛奇龄的水利事功,主要内容为先贤魏骥、何舜宾、何竞、张嵿作传,为水仙五郎(水仙五圣)、江使君(江革)、张十一郎官(张夏)等水神赋词,为重修西江塘立碑,为三江、渔浦、西陵湖、周官湖、瓜沥湖等水利工程考证,为制止湘湖私筑湖堤刻文,为湘湖水利编志,为何氏父子复祀,为罢修三江闸三次上书。
顺治十年,毛奇龄31岁前后,先后为魏骥、何舜宾、何竞、张嵿、汤绍恩等水利人物作传记,“邦贤彪炳,自在千古”,倡导社会“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之高贵品德与精神风貌。
毛奇龄作《萧山三先生传》,其文概括《明南京吏部尚书荣禄大夫谥文靖魏公传》《何孝子传》《张大司空传》3篇传记,涉及萧山名贤魏骥、何舜宾、何竞、张嵿,他们都是湖贤功德高尚者,水利功臣。
《明南京吏部尚书荣禄大夫谥文靖魏公传》,记叙魏骥返乡后的水利事功。景泰元年(1450),魏骥告老还乡,“自归田后,履芒戴笠,布衣粝食,其所日奉,人或难之。”县民众奏:“吏部尚书臣骥,归农建绩,千百为民。”为确保湘湖水利,“力寻旧踪,著书劝导清复侵占。”又“身为怨棷,其所奏攻有西江塘、北海塘、湘湖塘、徐家闸、螺山闸、石岩闸、股堰、大堰、毕公堰、麻溪、瓜沥诸处,皆设法提蔽,昭著永远。湖利以沛,江患可捍。以兹旱涝,皆能有备。”“前此壬申年,大雨霪霖,圩溃岸倒,水如奔马,人将愁鱼。本官身共畚土,家供楗竹,至丁丑年亦然。”魏骥(1373~1471),字仲房,号南斋。参与编修《永乐大典》,历任太常寺少卿、吏部侍郎,吏部尚书。著有《南斋集》《素履集》《理学正义》《水利切要》《萧山水利事述》。
《何孝子传》,详载何舜宾为湖献身、何竞为父报仇之事迹。何舜宾(1427~1498),字穆之,号醒庵。因对朝廷不满,谪戍广西庆远卫,后遇赦回乡。何系已故文靖门下士,为保护湘湖,慨然曰:“吾不能治渠,当治湖。遂发湖民私占者揭县具奏。”县令邹鲁因受湖豪重贿,迫害何御史被省宪司下令充军广西庆远。何上路后,被邹鲁派13个人追杀了之。何竞诸生,为何舜宾之子,“请归复仇”。竞为父报仇,终“置鲁重辟”。何舜宾案,“百年史录已载实事,三修志书均为立传”。但是“久入县志,屡修不刊。”为此,毛奇龄作《何孝子传》
《张大司空传》:张嵿师从御史何舜宾,何舜宾又师从文靖魏骥,“自文靖以下,师生三世,相继复湖。”“清复乡民吴瓒等占佃湖田如千亩,居乡不乘舆。”张嵿委托按察司佥事富玹,请御史中丞许庭光指派分巡副使丁沂勘复示禁,并将孙等按律治罪,以儆效尤。正德十四年六月,“西江塘、北海塘、毛山闸圮,修之。”嘉靖八年,修西江塘,原宦户免役,张致仕家居,带头应役,诸宦随从,加速修塘进程。张嵿(1458~1531),字时峻。编修《明宪宗实录》,任兵部主事、刑部郎中。著有《论湘湖水利书》,被收入孝友堂合刊本《萧山水利》。
毛奇龄另作《绍兴府知府汤公传》,为绍兴府知府汤绍恩建造三江闸歌功颂德:“有三江大闸工成,共得良田一百万亩,渔盐斥卤、桑竹场畷亦不下八十万亩,而绍兴于是称大府,沃野千里,绍恩之力也。”
康熙十年,毛奇龄49岁,借用屈原《九歌》词曲抒怀,仿汉大夫王褒《九怀》旧名,考辨后作《九怀词》。体现毛奇龄爱国爱乡,热爱传统文化,为萧山乡土的民俗历史文化,起到传承和弘扬的作用。
毛奇龄成年时曾因长期在外,怀念故乡,是个性情中人。他所作《九怀词》,记录萧山一带的民间神话传说,经毛奇龄文学加工后,可以吟咏传唱,情节生动活泼。其中,《水仙五郎》描述五兄弟为母抓鱼,被钱塘江潮水卷走成了潮神的传说;《江使君》记录梁会稽郡丞江革廉政的故事;《张十一郎官》记述张夏护堤救塘而殉职的事件;《沙虫王》描写越王勾践与士兵的传说;《下童》,祭祀夏童;《苎萝小姑》记苎萝西施;《北岭将军》纪念秦人厉狄。水仙五郎、江使君、张十一郎官因与水或水利有关,皆作为水神加以崇拜。
康熙二十五年,毛奇龄64岁,请假归里,不顾年迈和腿疾,积极为家乡和山会平原水利出力。65岁,为浙抚金鋐重修西江塘,撰文作《两浙巡抚金公重修西江塘碑记》,传颂水利功德者,提倡社会正能量。
《两浙巡抚金公重修西江塘碑记》记述,浙江为三江之一,萧山西南偏,则折流之冲。明正统年间,魏骥修之。历二百余年后,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决二百余丈,乡官姚总制(福建总督、会稽人姚启圣)捐资修之。康熙二十六年(1687),洪水暴涨,西江塘张家堰等段决堤二十多丈,后复进水,决三十余丈。巡抚金鋐檄本府三县会议,与郡同知冯协一、县耆老,亲临督修。金公重修西江塘,兴利除害,“为之割腽而剖腊,以资于成。”“公讳鋐,字冶公,别字悚存。壬辰进士,由翰林起家,改祭酒,历按察、布政二司使,进兵部侍郎,巡抚福建,调繁为今官。”最后颂曰:“我公仁爱,宛如身创……负土作埭,捐金捍防……公之功德,煌煌版章……公恩荡荡,千秋勿忘。”西江塘,关乎山会平原安全、完整,团结治水,功德于民,恩记千秋。毛奇龄关心家乡水利,同时关心山会平原水利,碑记佐证。
毛奇龄翻阅诸书,不杜撰,不武断,综合考虑,古今结合,先后作《三江考》《九江考》《萧山县志刊误》《杭志三诘三误辨》,认真为水利考证,为志书刊误。
康熙十八年,毛奇龄57岁,作《三江考》《九江考》。他认真翻阅《禹贡》《周礼·职方氏》《尔雅》《国语》《水经注》《史记》《吴都赋》《吴越春秋》诸书,作为参考,因所注异同,莫得三江定义。他采取谨慎态度,避免错误地做出某种解说,而是综合考虑,古今结合,做出自己的判断。
康熙二十七年,毛奇龄作《萧山县志刊误》三卷。考证了渔浦、西陵湖、周官湖、瓜沥湖,以及地处湘湖的固陵城、查渎、查浦、祖塘、祖渎、四长官祠(杨时、赵善济、顾冲、郭渊明)等,还考证了三江口所在。
康熙三十年,毛奇龄69岁。医痹,僦寓杭州,考汉、魏、六代诸史志及旧志,作《杭志三诘三误辨》。辨中指出,“夫郦元北魏人,其作《水经注》,自大江以南,一往讹错,世能言之。”斗胆亮出《水经注》作者郦道元大江以南的一些差错。
康熙二十八年,毛奇龄67岁。有人在下湘湖内私筑横塘,严重影响湘湖的蓄水溉田,毛奇龄以民为本,忧乡忧民,扶病捉笔,为湘湖私筑湖堤刻文制止,力保湘湖水利工程安全、完整。
是年八月大旱,湘湖干涸,湖民孙凯臣、孙茂洲、孙广、孙俊等聚数千人,假借商旅往来,不遵先制,在下湘湖内自湖里孙起至窑里吴止,横跨湖面,私筑横塘,长3里许,严重影响下湘湖东部区域的蓄水溉田。随即,石岩有人也趁机私在湖中筑塘。十月初,县人周子铉赶到杭州,告知毛奇龄“湘湖出大事”。毛奇龄经过调查了解,于六日夜撰写《请毁私筑湖堤揭子》,呈予浙江总督。不日,奇龄又向总督提交了《湘湖私筑跨水横塘补议》。所谓揭子,率先揭露私筑湖堤的情况。补议,则作者“扶病捉笔,急为补议”,提出“湘湖灌田,一县之国课,九乡之民命均赖之”。私筑跨水横塘有“四害五不可”的意见。康熙二十九年秋,毛奇龄著《湘湖水利永禁私勒石记》,将湘湖发展始末及禁罚各例刻于石碑,以告后世。
毛奇龄在请假归里这几年,广泛搜集史料,订补旧文,终于在康熙二十九年秋,他68岁那年,著成萧山历史上第一本湘湖专志《湘湖水利志》,为后人留下宝贵的水利史志文献。
明弘治年间,邑人富玹曾编刊《萧山水利》,传至清初,历经200年,岁久残缺。毛奇龄找到的《萧山水利》,“今历搜旧刻,无复原本,其子姓所传者,则又属启、祯之间残编断册,依稀补缀,其颠倒荒略,不可名状。”于是,毛奇龄在史料不足的情况下,根据绍兴、萧山志书中有关湘湖水利的有限资料,编撰《湘湖水利志》,填补历史空白。
《湘湖水利志》卷三,计2万多字。卷一,记载湘湖沿革、均水则例、清占定例、湖沿金线,以及湘湖水利图记、图跋。卷二,记述弘治、正德、康熙年间清占始末实例。收录毛奇龄《请毁私筑湖堤揭子》《湘湖私筑跨水横塘补议》《湘湖水利永禁私勒石记》三文。卷三,附录白马湖、詹家湖、瓜沥湖、落星湖、梓湖、二堰(股堰、临江)、郑河口等湖泊或水利设施,附魏骥《萧山水利事述》,最后附湘湖历代禁罚旧例,旨在规劝后人勿要侵占湘湖。
康熙四十三年,毛奇龄82岁,据理力争,还原历史,议还何舜宾、何竞父子从祀原位,作《何御史孝子祠主复位议》《何御史孝子祠主复位录》。为何御史孝子祠主复位,立下汗马功劳。
康熙四十三年,毛奇龄82岁。五月八日,为清复湖占而致身死者何舜宾及其孝子何竞入祀德惠祠与书院之事,时遭到魏骥后辈魏启贤、魏宪尹反对,为此毛奇龄力争,刻撰《何御史孝子祠主复位议》,提出“某等公议,但请以原祠之主复原祀之位,此因无容申请者。当必欲申请,乞将此议并申各宪,以效当时乡人请祀之例。此议。”率二百五十七人具词。五月十二日,萧山县令郑世绣至德惠祠,复何氏父子祠位。后毛奇龄作《何御史孝子祠主复位录》:“邑候郑公……遂于时年五月十二日,亲诣祠堂,率合县乡绅士民等升复原祠之主于原祀之位。九乡男女,欢呼感激。”十二月,魏宪尹具何氏父子私附德惠祠十谬辩议,向浙江提督学政靳让提出控诉,毛奇龄依条答之。
毛奇龄把何竞孝子列为《古今孝子集》一百零六人之一,撰《公请何孝子崇祀乡贤揭子》:“孝子力复水利,父子身殉,在国为死勤之祀,在民为扦患之祀。”“窃以为孝子祀事,实关大典,苟有吁请,宜不使宏功巨德久抑地下。”毛奇龄还为《何氏宗谱》作序,又作《何孝子传奇引》。
毛奇龄为何氏父子复就祠位,深受百姓拥戴。表明,毛奇龄敢于担当道义,敢于主持正义,为善去恶,崇尚礼仪,精神可嘉,鼓舞后人。
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山阴县有人提出三江闸座将坍圮,需派银改修,毛奇龄年迈扶病,实地勘验,于康熙四十七年、四十九年、五十一年三次上书《请罢修三江闸议》。结果证明,毛奇龄三次罢修三江闸之议是正确的。
康熙四十七年,毛奇龄86岁。是年十月,山阴人李师曾等提出三江闸座将圮,不经改修,必将坍圮崩塌。估计需银一万三千五百八十六两有奇,分派三县。府上书督、抚两台,派发藩宪勘验,且下宪票,关请三县乡官会议。毛奇龄早年熟知三江闸情况,这次不顾年高,随藩宪奔赴闸所勘验,提出此闸罢修之议:“闸座巍然,如长虹亘天,一若有神物护持。其间凡各洞、各柱,并无有纤毫倾仄。而忽报将圮,动言改修,是狂夫也。夫不必修,即不可修。然而,又曰:‘不必可修者’。从来有坏始有修,今不坏而称修,不合。因变为改修,且名彻底改修。顾改修,万万不可。”他认为“愚窃以为,三江一闸,关系极大,其应修与否,似未可妄下断语。而愚则断曰:‘此不必修,且必不可修。’”
康熙四十九年,毛奇龄88岁。九月,山阴县以小修三江闸事,复请乡官会议。毛奇龄又赴三江闸,捉笔再议,罢修三江闸:“乃既罢改修,安用小修?据其立说,不过以闸底岁久不无渗漏为辞,此又大谬。不然者,按三江之为闸也。司泄不司蓄,宜通不宜塞,故闸之利害,只在剡其柱、削其槛,以利奔泻,而罅漏之害不与焉。”“……前车足鉴也!愚故曰:‘此闸尤大修,并无小修。’此非故为妄言也,有验之者也。然则,必无修之者乎!曰‘圮则修之’,愚之言,此正以待夫后此之修之者也可断。”
康熙五十一年,毛奇龄90岁。八月,山阴县再次下乡官会议。毛奇龄扶病三议罢修三江闸:“夫既不大修,复不改修,业经前任知府暨藩宪勘验明白,早置不议,即墩旁漏水亦有验看,谓闸座闸墩俱系坚固,并无丝毫损坏,诸语是闸有漏水亦无患害。况并不损坏,何处着漏亦不必再议者。”最后,“此凭所以大声疾呼,虽身丛怨尤而不敢徇也,今海塘未筑,而丈五(午)河塘又崩,内水尽退,势必有重檄修闸者,因不惮扶病及成此议,以为后来司事者备一省览,某日某议。”十二月,俞卿任绍兴知府,按照毛奇龄三次上书《请罢修三江闸议》,不修三江闸,重修海塘,民心所向。毛奇龄旁征博引,擅工考据,辨伪求真,科学务实,三次《请罢修三江闸议》,事实证明,罢修三江闸是完全正确的。
毛奇龄是清代成就卓著的经学家、史学家、文学家,也是山会平原水利历史上的一位水利达人。毛奇龄治水情缘,贯彻实事求是精神。实事求是也是其经学思想的核心,“以经解经、以史证经”的治经之法,做到遵循历史,审慎史迹,强调实据,据理立论。
毛奇龄在水利事功中,遵循治经规则“勿杜撰,勿武断,勿误作解说……”凡十六条,和自言“无据之言必不以置喙,无证之事必不以炫听”之要求,弃虚蹈实,经世致用。以史学家的治史态度修编湘湖水利志,考证水利工程,考辨《九怀词》;以为国为民的民本思想和忧乡忧民的深厚情怀,保护西江塘、湘湖安全与完整;以敢于担当道义,敢于主持正义的胆魄,为何御史孝子祠主复位;以辨伪求真、连接地气的科学务实态度,三次上书《请罢修三江闸议》,凸显清正廉洁、勤政为民的无私精神。
毛奇龄的水利情缘,不仅关系到萧山本县,还关系到山阴、会稽两县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对于整个山会平原水利的进步与发展,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与促进作用。水利事迹感人,水利功绩突出,在萧绍水利历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彪炳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