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
我父亲是一位极其普通的人,但他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给予我的教诲,如春雨般滋润心田,裨益良多。
父亲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他执笔时,右手小指总是自然伸开,轻轻贴着纸面。起初我不解,只当是一种独特的姿势,后来才明白,这小小的支撑,能增大手指与纸张的接触面积,为书写提供更好的平衡与稳定。当我开始学写字时,父亲反复不断地讲:“初学写字,横就是横,竖就是竖,一笔一画写工整。”他告诉我,这是练字的基础。他为我找来一本字帖,要求我每日临摹,从最基本的笔画开始,耐心书写。 “一笔一画写工整”,它不仅仅是对书写技法的要求,更是对为人、立身处世的根本指引。“工整”两字,包含了正直、端正、认真、不苟且的人生态度。无论是学习、工作还是生活,都需要这种“工整”的精神,这是父亲给予我的最朴素也最宝贵的人生启蒙。
父亲年轻时,曾经也是个文艺青年,他和我讲过一篇文章该如何从生活中汲取灵感。旧时有个农民,挑着一担新鲜蔬菜到东街售卖,发现菜价低贱,不愿出手,便挑着担子辗转到西街,没想到西街的菜价更低。时近中午,若再不卖,菜就不新鲜了,价格只会更掉价,而家里人还等着卖菜的钱买米下锅,这可如何是好?农民愁眉苦脸,最后还是卖了,换了几个现钱。父亲就此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作《不卖饿肚皮 卖卖流眼泪》。这篇文章,题目生动形象,内容贴近生活,字里行间流露出贫苦农民的艰辛与无奈。父亲拿这个事例,就是让我明白,现实生活里有丰富的素材,更让我懂得了与好学向上之人交往,能开阔眼界,提升自我。当时,父亲有个朋友,他是余杭乔司公社的文书,报社的业余通信员,两人经常在一起探讨交流,父亲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写作技巧,这篇文章就是经过范叔叔的修改,后来发表在了当地一家报纸上。
我读初中那会,父亲时常来学校,看到我的表现,他就批评我胆量不够大,过于文弱,缺乏精神气,还说课堂上要大胆提问,老师喜欢看这样的学生。父亲觉得,与人打交道,既要大方得体,又要克服心里的“难为情”,即便是身处困境,把面子先放一放,脸皮厚厚,肚皮饱饱。他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到了饿肚子的地步,也只能开口讨来吃,人总是要活下去的。这番话,在我家1981年遭遇那场大火后,有了最真切的印证。火灾过后,家中一切化为乌有,全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父亲在短暂的悲痛之后,迅速振作起来,每天晚上都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字一句地给远在不同地方的朋友、老同事以及曾经有过业务往来的生意伙伴写信。他在信中坦诚地叙述了家中的遭遇,也表达了希望能得到他们力所能及的关照与帮助的愿望。若干年后,我才逐渐理解,父亲当年是如何放下一个男人的体面与自尊,写下那些求助的信件。支撑他这样做的,不是懦弱,而是强烈的家庭责任感——他的身后,是一个遭受重创、亟待重建的家庭,是一双双充满无助与期盼的眼睛。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赋予了他莫大的力量和无比的勇气。
父亲给予我的这些朴素的道理,不管时代变迁影响,无论社会如何进步,都有其积极的一面,特别是那句“一笔一画写工整”,它时刻提醒我们要注重细节、遵守规则,在变化中保持内心的定力,坚守那份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