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红惠
深秋时节凉意渐浓,菜场旁边炒货店的大铁锅里,深褐色的香榧正哗啦啦地翻滚。门口的大泡沫板上写着:香榧100元三斤,开口香榧每斤38元。看到这个价格,我竟怔在原地许久。
记得去年,临近过年,老家集镇上的小贩在叫卖一百元三斤香榧。想着是尾货了,赶在年节之前清货也属正常。没想到今年新货刚上市价格就跳空低开,心里还是挺震惊的。尤其是看到店里的水煮手剥山核桃标价55元,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萦绕。
这份情感反应源自我的故乡情结。我老家就在诸暨枫桥。老家虽说是高山村,但整个村子却得天独厚地拥有一大片开阔地,在我小时候,全村人均生活水平明显高于周边村庄。村子的外围有一块连着一块的柴山和坡地,村集体有许多榧子树都长在坡上或崖边。绝大多数是老树,虬枝盘错,皴裂的树皮里藏着上百年的风霜。
那时的村庄叫大队,底下再分小队。每年深秋季节,榧子外皮由青转褐,进入榧树林,便能闻到一股奇异的清香,那种清香混合着树木和果实的芳香,闻起来很像精油散发的味道,醒脑又沁脾。这时候大队会统一发指令开摘,摘榧子是每个小队的大事。
因为榧树老树居多,有“十树九空”之称,且有的树还是长在山崖边的,摘榧子算得上是一个危险的技术活。三年的榧果都长在树上,为保证明后两年的幼籽不受伤,队员们都是爬到树上一颗一颗轻捻下来的,不能像栗子、山核桃那样拿长竹竿打。竹钩、绳子、梯子,光采摘工具就有好几样。通常会派身体强壮的青壮年上高树,其他人则在低矮之处摘,女的大都是在树底下捡拾烂熟得掉地上的果子。不同工种挣的工分当然也是有高低区别的,能选上爬树顶的都会感到无上荣光,既能为家庭多挣工分,也是实力体现。不过因榧树上长满青苔,脚下易打滑,差不多每年都有人从树上摔下来受伤,可谓每一粒都凝结着农人的心血。
刚采摘下来的榧子需要阴凉处堆沤一周,腐烂外皮的微臭便会笼罩整个山村。之后大人们开始蹲在晒谷场的角落,戴上厚厚的线手套,揉搓那些已经发黑烂透的香榧外皮。黏稠的汁液从指缝间溢出,露出里面棕褐色的硬壳。它的形状为橄榄形,一头尖,一头稍圆。接下去就是清洗和晾晒。晒的时候,要一直不停地用竹筢“摊”,避免一个位置长时间暴晒开裂。所有榧子晒干后,生产队会按工分数分配到户。我家劳力少,分到手的榧子自然也少,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炒来吃。其实早年间老家产量最多的是一种叫木榧的榧子,我们自己吃的都是木榧,香榧通常是招待宾客或是送亲戚的。所以,以前老家人只说榧子,不会单说香榧。进入市场经济时代,香榧得宠,农技知识日益普及,通过嫁接,优胜劣汰,木榧几近绝迹,或只做药用。
吃香榧可是有窍门的。你仔细观察,每颗香榧一头尖,一头稍圆,圆一点的那头两侧各有一个小白点,犹如泪滴状的“眼睛”(传说这个还是西施发现的呢,所以别称西施眼),吃的时候不必用嘴咬开果壳,只需用拇指和食指在两只“眼睛”处一按,硬壳就“啪”地裂开了,淡黄色果肉上的黑衣也会应声而落,个别没掉的可用半片榧壳,轻轻一刮即可彻底去掉黑色果衣。
据载,早在秦始皇时期就称香榧为“御果”,北宋诗人苏东坡赞曰“彼美玉山果,粲为金盘实”。香榧的营养价值也被明代医学家李时珍收录于闻名天下的《本草纲目》,是具备药食同源的健康产品,被称为坚果中的“爱马仕”。香榧树是少有的雌雄不同株的树种,雄树高大粗壮,显得雄姿勃发,雌树则“披发”下垂,显得妩媚动人。雌树开花后需要接受雄树散播的花粉才能结下果实。榧树的生长过程漫长而艰辛,从种植到盛产需要十年时间,树上的果子从开花到成熟,三年方可采摘,故俗称“三代果”,真正诠释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深刻含义。
枫桥香榧核心产区在诸暨我们赵家,这是毋庸置疑的。那里有千年前存活下来的古香榧林,建有“中国坚果博物馆”。翻过我老家所在的那座高山,山的另一边属于柯桥区稽东镇。那里是香榧的另一个盛产区,建有千年香榧森林公园,公园内有一棵香榧王,距今有1500多年,被称为“千年活化石”。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翻过大山到了稽东镇读初中,学校所在地叫陈村。有一条清溪穿村而过,彼时已分产到户。每到秋天采摘时节,溪边便堆起一座座青皮香榧山。村民们蹲在溪畔,将果子倒进潺潺流水中揉搓。腐烂的外皮化作黑棕色黏液,混着油污在水面荡漾,那股熟悉的“臭香”顺着溪流蔓延,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这独特的气息里,要过许久才会慢慢消散。洗净的香榧就摊在大溪旁的村主干道边上,秋阳斜照,果核泛着温润光泽,路过时总能闻到淡淡的坚果香。
那时的我们,香榧只当是普通零嘴,从没想过它会在新世纪变得金贵起来。两三百元一斤的行情,放在当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可这样的价格,竟稳稳维持了十几年。眼看着邻近的几个曾经贫苦的小村庄,靠着祖辈栽种的香榧树,一年年变富,竟成了枫桥地区的“新贵”。大多数人家都到镇上买了上住下店的四层楼商住房,那条街也被人称作“榧农一条街”,这样的转变,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然而世事总有起伏。看到香榧身价大涨,省内许多地方都一哄而上种植榧苗,十年后,新栽的香榧树渐次挂果,产量年年攀升。加上新树结的果子,终究少了老树那份经年累月沉淀的醇厚,香榧价格开始逐年滑落。如今深秋刚至,新榧初上市,便已是这样的价格,看得人心头一凉。
这颗小小的榧果,藏着我的童年,见证着岁月的流转。从集体分配的寻常炒货,到身价百倍的“金果子”,再到如今回归普通。它的浮沉起伏里,镌刻着一代人的记忆与乡愁。那混合着微臭与清香的独特气息,永远是我心中故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