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荣
老唐是开饭店的。
我们在一次和县老乡聚会上认识，互加了微信。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我们聚会的那家饭店的老板。
每天都看到老唐更新朋友圈。在我固有的印象中，开饭店的人，如果不是厨师出身，就必是热爱饮食的美食家，老唐是我朋友中唯一一个开饭店的，我以为能从他的朋友圈看到一些新菜品，以及它们的做法，好自己跟着学习。我失望了。老唐的朋友圈，几乎从没有晒过任何菜品，更别说某道菜的做法了。他的朋友圈只有一个主角：食材，原始的食材。
大多是图片，配以简短的文字。某日，发的是“三斤多重的野生黄鳝，可惜只有一条”。只见桶里的黄鳝，盘如卧龙，通体黄褐，脊背上一条黑色斑点线，若游动的繁星。又某日，发了一组照片，是饭店的员工围在一起，手工剥大蒜头，配了寥寥数字：“我们的大蒜头，都是手工剥出来的，没有科技狠活。”我在农贸市场看到过整袋机器剥好的大蒜头，想必这应该都是为饭店或食堂准备的，它们的用量大。没想到老唐的饭店，大蒜头竟然都是自己剥出来的，这得多费力费事，多费员工的手指头啊。春天的时候，老唐的朋友圈也忽如春雷炸醒，有时一天会发好几条朋友圈，仍然全是食材，春笋、高山菜心、香椿头、豌豆苗……不是绿油油的，就是水灵灵的，他将春色搬进了他的朋友圈呢。
有时老唐也发视频。四月的一天，一大早，老唐就发了个朋友圈，是一个短视频，标题是“我们的螺蛳是这样摸的”，视频可见一个中年男人，在山涧摸螺蛳，晨曦从山的缝隙钻进来，那水啊，清澈地照见了拍视频的人的倒影——看样子像是老唐自己啊。视频的结尾，是半桶螺蛳。螺蛳并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水那么清澈，环境那么好，这样的螺蛳，该有多新鲜，多味美？还有一次，看到老唐发了一个视频，讲的是“会叫的江米鱼”，好奇地打开，长不足半尺的江米鱼在水盆中游弋如翼，划出一道道好看的波纹，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可惜背景声有点嘈杂，并没能听见江米鱼的叫声，心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去老唐的饭店实地看一看，尝个鲜。这个念头一闪现，恍然明白，为什么老唐总爱在朋友圈只发布食材了。
有一次，来了几位家乡的客人，打算在老唐的饭店安排一下，电话打过去，老唐不在杭州，去了江西。以为他去旅游了。那几天，老唐依然是每天都发朋友圈，却没有一张自己的旅游照，也没有一张风景照，发的全是他在当地农贸市场、农户家里或田间地头找到的食材，原来他是去江西老表家里找食材去了。从别的老乡那儿得知，作为饭店的老板，老唐每天最重要的事，既不是下厨房，与大厨磋商菜品，也不是热情地招呼客人，吸引回头客，他整天在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到处寻找新鲜的、新奇的、新式的食材。老乡笑着说，老唐每天不是在食材的源头，就是在寻找新食材的路上。我问老乡，他的饭店没有采购员？老乡说，当然有啊，他在杭州已经开了三家分店，每天需要大量的食材，怎么可能没有采购员？每家分店都有专门的采购员，但采购员每天负责到各大菜市场直接进的货，基本上都是普货，而几乎所有新鲜的、独特的、时令的食材，都是老唐亲自寻觅来的。
据说老唐在朋友圈晒的食材，基本上一亮出来，就被他的朋友圈里的吃货们预定了，他的朋友圈，成了最重要的回头客源，全是他饭店的忠粉。从一件事，你就能看出他对食材多么用心。以前，他的饭店里的豆制品，都是从杭州一家比较大、口碑也还不错的豆制品厂进货的，但是，因为这家豆制品厂是规模化生产，产品都是流水线上下来的，老唐总觉得少了小时候吃的豆制品所特有的清香味道。老家倒是有手工的豆制品作坊，但若从老家进货，新鲜度又保证不了。有天，看到他欣喜若狂地发了一条朋友圈“找到了手工豆制品的源头”，原来他在杭州的一条偏僻的巷子里，竟然找到了一家手工豆制品作坊，他暗访了作坊的施工地，整洁，卫生，关键是所用的原材料黄豆，也都是小时候常见到的那种小粒黄豆，他当场就生尝了一口他们做的老豆腐，天哪，就是小时候的味道。他当场和作坊主签了约，从此他的饭店所用的豆制品，全从这儿进货。
那天，我们一帮老乡，又在老唐的饭店聚会，老唐正好坐在我身边。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你的朋友圈只发食材照片和视频？老唐笑答：“食客去一家饭店吃饭，在意的是它的厨艺，还是食材？”未等我回答，他接着说，“好的厨艺，或许能将不好的食材，也做出不错的味道，但高端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也非常好吃诱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已经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在意食材，也隐约知道，为什么他开的饭店，一家比一家生意火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