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群智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每个人少年时都会在书本邂逅一次钱塘潮。身在北方的我，自幼几乎没有见过流动的河水，更不用说奔腾的大江。那时也没有视频教学设备，小小的我，无法想象钱塘江的潮头涌起时，是怎样的壮观景象。
记忆里，我第一次在电视看钱塘潮的直播时，我正坐在桌前吃荞麦灌肠，父亲正好用遥控器切换到直播的画面。看到电视里有人在潮头冲浪，父亲似是入了迷，并说着：“我这辈子，要是能看一次钱塘江大潮，才是值了”。父亲在这个乡村忙活了大半辈子，是该带着他去看看。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带父亲去看钱塘潮。
毕业时，我兜兜转转来到萧山扎根。第二年，我便和父亲相约一起去南阳美女坝看钱塘潮。那时通向南阳的快速路正在修建，从萧山城区到南阳美女坝，开车要将近两个小时。紧赶慢赶，我们终于在十点半到了南阳美女坝，询问周边的乡民，知道潮水要下午一点左右才能到，父亲默然不语，眼神中似有黯然。我劝父亲：“幸亏我们来得早，可以找一个不错的地方看，要是来晚了，恐怕都挤不进去了”。父亲听了，觉得有理，于是我和父亲便隔着栅栏，看着尚且平静的钱塘江，默默等待。
潮来时，周边的声音都躁动起来。这时，宽阔的江面在远方水天相接的地方，慢慢涌动着一条银色巨龙，直向着堤坝冲来，又被堤坝甩出，翻卷起更高的浪头，尽情释放着水的刚猛。来萧山后，我曾听人说起“奔竞不息、勇立潮头”的萧山精神，但是直到亲眼看到奔涌不息、直向前冲的钱塘潮，了解那些站在潮水之地，敢向这凶猛的“龙王爷”要地的萧山围垦人，才真正明白这句口号。大江大河从来不是乖顺温和的女子，而是野性难驯的桀骜少年。现在，在钱塘江畔，这美如桃源的南阳小镇，在很久之前都是滩涂，是潮水会随时光临的地域，并非我眼前这水米丰美的沃土。
潮水退去时，父亲终于表达了“不虚此行”。我虽扎根萧山，却期盼着能和这片土地建立更多的联系，去看不同的乡村风物，听不同的故事，慢慢建立新萧山人和萧山土地之间的纽带。
今秋，我又一次来到南阳，在赭东村村口，有一座观景台，四里八乡的人们来这里可以近距离看进出机场的飞机，飞机迎面滑向湛蓝的天际，交映着一片片金黄色的稻浪。不远处的村居整整齐齐排列在街道两旁，门口绿树成荫，走向观景台时，有几处池塘，看到这样的场景，我突然想起《桃花源记》中的语句：“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其中往来种作，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原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在经历了时光的熔铸之后，终于成为现下眼中的风景，脚下的土地。
从赭东村出来，抵达南阳美女坝已是下午，大潮已去，天气微阴，江面一片苍茫。走进旁边的浙江潮地名文化馆，我想起曾给学生上《愚公移山》这一课时，讲过围垦的故事。站在江畔的一幅地图前，我仍心潮涌动，滩涂变成眼前的村舍俨然，变成近处的金色稻田，变成远处的高楼大厦，我想，这就是“勇立潮头”的最好诠释吧。
我想，带着父亲再来一次南阳看潮水。这一次，我们不需要太早出发。我们就在南阳的潮边，去看漫天的潮水涌动，丝丝线线圈圈，看潮水直直冲向堤坝，再回转身，掀起一阵碧波滔天。在漫天的水光中，透过这水，牵动起无数生命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