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夏辉
笔墨是有灵魂的。
挥毫之间，原本黏稠的一摊墨汁，变为一笔一划，剑气横生——或如欧体，剑招端庄，紧密刚劲；或如颜体，剑气藏锋，浑厚磅礴；或如柳体，剑剑锐利，招招遒劲；或如赵体，剑意潇洒，圆秀舒展……
秋日，我走进萧山区南阳小学一场名为“鱼乐国”的书法展览，一幅幅墨宝挂于小学走廊之间。孩童穿走廊上课，秋风飒飒，嬉戏之间便可观到笔墨余韵——篆书工整、行书潇洒、草书狂放……这是今人的书写，也是古人书法艺术留下的痕迹。
吴越山水孕人杰，何况是在此墨香之地，不免想起越地萧山，也出过一个于笔墨文化皆有贡献的文人——高云塍。
清朝末年，清政府推行新政改革，整个社会都处于大变动之中。1905年，清政府正式废除科举制，断绝了旧式读书人读书做官的道路。山西的读书人刘大鹏顿感沮丧，在日记中写道——“甫晓起来心若死灰，看得眼前一切，均属空虚。”
而萧山南阳的年轻秀才高云塍，彼时不过二十来岁。也许按照他原来的人生规划，将来也应该读书做官。不过，他练得一手好字，以孕育于初唐气象的欧体楷书见长，这为他多了一个谋生技能。
也许是当官的路断了，也许是恋家，又或许是安贫乐道，他的前半辈子，都在家乡度过。他一边在萧山设私塾谋生，一边售卖书法作品补贴家用。当时他所在的村子并不富裕，大家辛勤劳动，却也很难温饱。他家境清贫，家中育有三子四女。在他居于家中的几十年，外界翻天覆地。
直到1929年，将近50岁的他，前往上海，入职中华书局。这简直是高云塍人生的转折点，自此，高云塍的名字，便出现在了中国的一系列重要文化事件中。
是谁邀请高云塍前往上海这一文化中心呢？大概率是因为嵊县（今绍兴嵊州）人郑午昌的推荐。郑午昌早在1921年，便已担任中华书局要职，在文化界颇有名气。萧山曾经有一段时间属于绍兴府，郑午昌和高云塍算是老乡，两人有些交情。在中华书局，高云塍主要书写中小学教科书和字帖。当时，中华书局编写了一系列新型教科书普及新知。作为启蒙教材的小学教科书，需要方便儿童临摹，正楷最为合适。因此，萧山人高云塍便以楷书高手的身份，为中华书局效力。当时还有唐驼、杨亦农两大楷书好手。
难以想象，当时全国学子见到的，竟然不是计算机的统一字体，而是高云塍等人的手写字。高云塍还参与了一件大事,奠定了汉文正楷的基础。当时中西文化碰撞，国人开始自行设计铸造金属活字。郑午昌原本想设计和铸造一套字模用于画报，但古籍底本的字体大小不一，请名家书写也不容易统一。而楷书功力深厚的高云塍，完美解决了这一问题。据说，高云塍写了九千余字用于汉文正楷活字体系。
汉文正楷是国人首创的一套足号足字楷体活字，其意义不言而喻。后才渐渐有了华文正楷、艺文正楷等我们所熟悉的字体。谁能想到，曾经诞生于萧山南阳书桌的字，竟是后来通用字体的前身呢？
思绪流转，此次展览的水墨字句，都由一个自称为文艺爱好者的人所写。他姓俞，平日写字、摄影，也在南阳赭东村教学书法。想必当年的高云塍，也是如此写字，如此悠闲度日的吧。
秦代李斯，东汉蔡邕，三国钟繇，东晋王羲之……各朝各代名家频出，再到高云塍参与的汉文正楷，乃至计算机里的一系列汉字，抑或文人闲时的写字抒怀，其中一笔一划顺着一条时间长河流传至今。
秋风吹过挂于长长走廊墙壁上的笔墨，我望见当下书写者在笔锋停顿之间的专注眼神，也望见这个村庄过往文人在笔墨纸砚面前的恣意书写——这是一种传承，一种延续，是古人写字剩余的豪情剑气，纵横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