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莎丽
30天共读一本经典的文学作品，我和朋友在9月一起做了一个实验：共读了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在网上参加过一次共读活动，和1500名网友一起共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每天都有“领读员”分享背景知识，每天阅读一定页数的内容，每天写一些自己的感悟。在21天的时间里，我们读完了600多页的书。
有过那一次共读经历之后，我们意犹未尽。读完了之前一直望而生畏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这样的大部头，沉浸在文学大师构筑的世界里难以自拔。所以，我们想试试没有“领读员”的引导，我们能不能自己读完想看的鸿篇巨著。
在现实生活，我很难找到和我有一样阅读趣味的朋友。所以，当朋友愿意一起来阅读《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我有那么一些开心，也有那么一些期待，期待经典名著给我们带来不一样的阅读体验，期待沉浸式的阅读能让我击败手机对注意力的分散，找回对文字的那种特殊的感情。
（一）
之所以选择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作为我们共读的书目，是因为我们已经克服了俄罗斯小说中的一个阅读障碍——纷繁复杂的各种人物姓名，而托尔斯泰的作品也是想读却又望而生畏的作品。我们选取的《安娜·卡列尼娜》的版本，分为上下两册，一共776页。大致估算一下，平均每天的阅读量是30页不到一点。30页的阅读量，大致是在一个小时左右。这一个小时是没有手机的时间，也是完全属于文学的时间。阅读完之后，再写一下当天阅读的感受，或长或短，花费的时间也或长或短。
我们总觉得时间不够，总觉得生活很忙碌，总觉得没有机会静下心来——依我的观察，看似这样那样忙忙碌碌，其实是把自己的时间交给了手机，成了手机的奴隶。有事没事打开手机刷一下，看几个短视频，欣赏一下别人的生活，或者促进消费一下。每次看到自己每天手机屏幕的使用时间达到七八个小时，又是惶恐又是惴惴不安。
重读经典文学一方面是为了抵抗电子产品对我们生活的侵蚀，另一方面也是想为自己的生活锚一个坐标。人到中年，好像什么事情都很重要，又好像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了。那么，到底对我来说，什么才是重要的，什么才是珍贵的呢？
就这样，我们翻开了《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30天说长很长，说短也很短。总有那么几天，工作上的烦心事没法让自己静下心来，青春期的小孩让人头昏脑胀，需要出远门的日子挤占了阅读时间。但时间挤挤总还是有的，所以，在工作之余，在快速飞驰的火车上，在早起的某一个早晨，我们忙里偷闲，完成了这一次的共读。
（二）
一开始我们阅读《安娜·卡列尼娜》时，有些难以进入这个文学世界。我跟朋友说，一定是我年纪大了，所以没有办法读这些情啊爱啊的小说了，书里的人物为什么会爱上，而且爱得这么热烈，让我这个中年人难以理解。
但事实上，《安娜·卡列尼娜》是一本需要有一定人生阅历的人来阅读的书，或者说有过婚姻家庭生活的读者，才更能领会到它的精妙。它不仅仅是一本讨论爱情的书，也讨论人如何面对死亡，如何找到自身的价值，而且还描写了当时俄国社会众生相的复杂的小说。
当然，爱情的角度是我们讨论得最多。我和朋友讨论，为什么安娜会和伏伦斯基爱得这么热烈，为什么列文会这么喜欢吉娣？网上有网友说，以前看这本书的时候，看到后面他们两两在一起后的生活，就觉得很无聊。而我们两个中年人，却是在他们在一起后看得越来越有味道，看到了婚姻生活的酸甜苦辣。书中呈现的几对男女的婚姻状态，也让我们唏嘘不已。
书中的主人公安娜，是一个情感非常炽热的女性，为了爱和自由奋不顾身。她和伏伦斯基在第一次相遇时，就电石火光擦出了火花。一开始两个人都爱得热烈，安娜为了爱，不要家庭，不要孩子，不顾世俗的眼光，放弃上流社会的社交圈。伏伦斯基也不顾世俗的眼光，放弃前途，不听母亲兄长的劝告，只想和安娜在一起。但是爱会流逝，当安娜失去的越来越多的时候，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这份爱情，她不断地确认这份爱是否还在。而一个男人得到了爱情之后，他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这个时候安娜的这份爱，就成为伏伦斯基自由的禁锢，变成了一种负担。安娜绝对不妥协的性格，造成了她个人的悲剧。如果安娜是一个会妥协的人，她完全可以一边和名义上的丈夫卡列宁过着名存实亡的夫妻生活，一边幽会自己的情人，就像上流社会那些贵族一样。但安娜为爱放弃一切，为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那么，做一个会妥协的人，就一定会有好结果吗？安娜的哥哥奥勃朗斯基的妻子陶丽，一开始也是爱过奥勃朗斯基的，像奥勃朗斯基这样一个长得可以，在待人接物上长袖善舞，讲话风趣幽默，在社交场合让每个人都能舒舒服服的人，让陶丽也迷恋过一阵子。但是这个男人的缺点比他的优点要多得多，像出轨，喜欢花天酒地等等。陶丽没有像安娜这样决绝，她不开心，也抗争过，但是，在生活面前，在孩子面前，她妥协了，继续和奥勃朗斯基凑合着，虽然奥勃朗斯基已经花完了她三分之二的陪嫁。
陶丽的妹妹吉娣是一个开心的妻子吗？书中的双线人物中的另一个主角列文也像安娜一样是一个追求“真”的人，追求善与真，追求自己的信念。所以，他也像安娜一样，是一个四处碰壁的人。他无法理解吉娣，吉娣也无法理解他，他们的精神世界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生活习惯也是不一样的。他知道自己的某些“缺陷”，所以自卑，所以猜忌。他需要吉娣不断地去消除误会，但是总有一天，吉娣也会对这样的日子感到疲倦。
“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个个不同。”小说一开头的这句话流传四方，但读完小说发现婚姻生活其实只有后半句：没有幸福的家庭，只有不幸的家庭，而这些家庭各个不同，各有各的难处。
（三）
这本小说有很多描写让人印象深刻。对我来说，印象非常深刻的是关于列文的妻子吉娣生孩子的一段描写。
“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过去了，他的痛苦和恐惧却不断增长，越来越厉害了。他已经错乱了，有时候觉得几分钟就像几小时那么长，而有时候却又像只有几分钟那么短。”
“他站在隔壁屋子里，头靠在门楣上，听着从没有听到过的惨叫声和哀号。他知道这声音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吉娣发出来的。他早已不希望有什么孩子了。如今他简直恨那个孩子。他甚至并不珍惜她的生命，但愿能停止这种揪心的痛苦……”
生孩子这种痛苦的描写，超过了我以前看过的书，所以我觉得作者托尔斯泰一定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才能写得这样真实和揪心。但是，当我去查找相关信息的时候，发现托尔斯泰多次出轨，光顾妓院，有过十多个孩子，其中一个是跟女佣生的。
这样的发现对于一个正阅读上头的读者来说就像是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当我们发现作者是一个在生活上有瑕疵的人，怎么来看待作者笔下的文学世界和其中的人物呢。托尔斯泰那么悲悯，给了书中不同人物充分的同情和理解，哪怕是被称作冷冰冰的“机器人”的安娜的丈夫卡列宁，也交代了他的身世，让读者对卡列宁生出几分同情，理解他的个性生成的原因。
一个道德上有瑕疵的人，他的作品还值得读者去阅读吗？之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门罗去世后，她的一个女儿控诉门罗的第二任丈夫多次侵犯了自己，而她告诉母亲后母亲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今年年初，我关注的一个美籍华裔女作家，两个孩子都在青春期的时候先后卧轨自杀，许多读者非常震惊，大家讨论是不是他们的家庭教育出了问题，而且她怎么可以这么冷漠，竟然还在继续写她的作品并且不断发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用“三观”来评判文艺作品，用自己的价值观来评判文艺作品。当然，正如“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或许是一种阅读方式，但这不能成为唯一的阅读方式，因为这样会丧失对复杂事情的感受能力。或许我们太想要正确答案，太想要确定性，但是很多时候这个社会不是由对和错组成的，而是由复杂性和多样性组成的。
（四）
书写是一个自我暴露的过程，无论是写虚构作品还是非虚构作品，无论是记日记还是写小说。托尔斯泰写的是俄国贵族和上流社会的生活，因为他本身也是一个大庄园主。陀思妥耶夫斯基聚焦的是俄国的底层人民的生活，因为他自己经常入不敷出，需要借贷来周转生活。许多作家的作品，总能找到他自己生活的影子。
作为读者，阅读也是一个自我暴露的过程。通常意义上，我们总是会挑选一些符合自己口味的书，然后待在自己的阅读舒适区。特别是年岁渐长的时候，想要挑战什么的心理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吃这个苦”这种心理。这种心理不仅仅出现在阅读书籍的选择上，而且还会出现在生活和工作中。就像我，一直以来非常抗拒阅读讲述苦难的书，美其名曰：“生活这么累了，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
但是，待在阅读的舒适区，一方面你所喜爱的作者写书的速度肯定赶不上你阅读的速度，另一方面如果只是在自己熟悉的范围内打转，怎么可能在阅读中收获更多呢。而如果我们甚至都不敢在阅读上走出舒适区，更不用说在其他方面有所探索和冒险。
阅读《安娜·卡列尼娜》就是一个走出阅读舒适区的冒险，而这个冒险也让我和朋友有了不一样的感悟和体验。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困境。像安娜这样的女性，年轻貌美，浑身散发着魅力，且家境富裕，但她觉得婚姻生活难以忍受。在安娜离家出走追寻幸福到最终的悲剧，是矛盾纠缠的过程，安娜在做自己的选择，而读者也跟着安娜一起做选择，产生出不理解、有些同情、被冒犯、替她不值等等复杂的情感。
虽然小说是以安娜作为书名，但这本书是双线叙事推进的。列文是另一条叙事线的主角。这个俄国旧贵族，年轻正直，对农事生产有着满腔热情，且与自己最爱的姑娘吉娣结婚，生了孩子，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困境，他找不出“我是谁，我活着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读者跟随着列文的视角，看到了150多年前的俄罗斯的政界、社交界、学术界、农村等不同圈子的状态，同时也不由地跟着列文思考这个每个人都需要回答的终极问题。
一部被后世称为伟大的作品，一定是丰富而有弹性的，能让不同的读者读出不同的好来。我们阅读经典，通过文学作品来理解他人，进而理解这个世界。在这30天的共读经典的实验里，我记下了2万多字的笔记，也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短视频横行的时代，我们需要准备好一颗可能受苦的心，准备好承受一些不舒服，但重读经典，最终我们一定能获得更多的充实感和愉悦感，带领我们在人生这条曲折蜿蜒的河流上航行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