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雄
故乡是什么?那是你想回去也能回去的地方。若如此,昇光便有更好的未来。
好友雅元的二姐家是农家的独栋小楼,后门临着路,前面有一个很大的菜园,那些吃不完的新鲜蔬菜就产自这个院子。二姐是村里的妇女干部,在村里上墙的干部照片里我看到过。她的儿子在部队里转业到了地方的一个农业部门,我们也算认识,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在主管美丽乡村建设,我们打过几次交道。所以这次造访,也不算过于唐突。
在二姐家吃完饭,我便准备告辞,趁着暮色刚起,我想到村里随便走走。反正我已经订好了一家民宿酒店,走累了便可以去休息。而且我总感觉白天的观光车行车线路总少了一处什么,说不定晚上就显山露水了。
暮色是一滴缓慢晕开的墨,在群山的轮廓上洇染,然后把整个山村笼罩。
残月开始爬上山岚,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渗进来,青白色的,往窗外望去,这初春的月色,薄如冷雾,像永远走不近,又仿佛永远没有离开。那些高大的古柏枝桠横斜,影子投在白色的、灰色的墙上,如一幅水墨画,随月光缓缓游移。偶有山风掠过,枝叶轻颤,影子便活了,化作老僧挥毫的枯笔,一笔一划,写尽空寂。
或许,那只是寂静本身在说话。
我被山里的宁静包围。
突然,有钟声骤起,先是缓慢的三下,继而愈来愈急,如潮水漫卷。我惊坐而起,窗外的月光越发似轻纱飘动,山中的雾气来得重,甚至我能闻到它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的气息。
日光初升,我掸了掸衣袖,却发觉沾着的不是露水,而是一种特别的清寂,像一缕未散尽的香,固执地攀在衣褶里。
变电所建在一个面向东南的山坳里,此刻正迎接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太阳的红光照在那里,那些高大的变电设施泛着金光。而那一座座或远或近的铁塔也不再那么冰冷灰暗,那一根根导线也格外分明,高低起伏、错落有致。
诗人们最喜欢用五线谱来形容电力线路,这可能是最恰当贴切的比喻,而我只是想,此刻,这连绵的“乐谱”正在演奏哪一曲晨曲呢?是钢琴、小提琴独奏,还是协奏曲,或者是比这更动人的大自然的交响。
这是一座五十万伏等级、在省级区域电网中最高级别的超高压变电站,是电网的核心和枢纽。为了建这座变电站,昇光村的村民们顾全大局、鼎力支持,可以说是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和奉献。电是无声的,如今它像一尊巨兽静静地匍匐在那里。但是,它强大的电流在导线中奔流,那源源不断的电流,像一条条被驯服的山川河流,沿着人类规划的轨迹,涌向城市“饥渴”的血管。电流是沉默的拓荒者,它不带温度,却让每一盏灯都成为文明的星火;它没有重量,却托举着整个现代生活的秩序。那些高耸的铁塔,是普罗米修斯盗火后立起的纪念碑,以钢铁的骨骼,重新定义着光的形态。
这是我作为电力人的骄傲吧。
日落黄昏的时候,当我远远看到变电站的轮廓时,我曾经想,天空的黑暗笼罩不了这山坞里的电力之源,此刻,我们的城市和乡村正是华灯初上、光明璀璨,我们每一个人都享受着这源源不断的电力给我们带来的现代文明。这变电站就是一块现代的燧石,产生电流和光明。它经过千里的传输奔流,不仅仅是电力能源的传送,更是文明的传递和接力。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昇光是骄傲的,有另外一种阳光在每个清晨在这里升起。此刻,那第一缕晨光掠过萧南变电站的银塔,它沿着导线奔流,就像一条光的河流,漫过田野,穿过街巷,最终流入千家万户亮起的窗棂。在这里,电不是冰冷的物理概念,而是带着温度的希冀。所以“昇光”这个名字突然有了双重隐喻:既是自然的天光升起,也是人类亲手缔造的光明在此升腾。
昇光,日升之地,光明不灭。变电站的嗡鸣是永恒的承诺:只要电流仍在奔涌,人类的清晨就永远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