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长江
那一年,我十四岁,上小学六年级。一个夏天的午后,我穿着短裤去西河套蹚河玩耍,细心的母亲忽然发现我的两个小腿肚有点粗细不一样,连忙叫我停下来,站直了,然后俯下身去抚摸我的小腿,喃喃地说:“果然是有些不同 !”
第二天,父母带我去市里的医院检查。医生让我做各种动作,蹲起、踢腿、弯腰,再看我走路、慢跑,一切都很正常。告诉我们说:“孩子正处在发育期,一腿粗一腿细这种情况也很普遍,不用担心,回去吧,没啥事。”
那年秋天,我升入到镇上的中学。学校不算远,四五里地的路程,我和同学每天步行上学。他们发现我走路有点内八字,我自己没有感觉,父母也没在意,毕竟这样走路姿势的人很多。但是我小腿粗细不匀称的事始终是他们心中的一个结。父亲隔一段时间就用线绳量一量。哥哥让我加强体育锻炼,或许就能慢慢长成相同。
一转眼到了初三,我抓紧一切时间全心准备中考。这时,我走路内八字越来越明显,早晨跑上一圈累着气喘吁吁,总觉得两条腿轻飘飘的,有劲也使不上,还经常麻木。母亲每晚都要烧一盆热乎乎的洗脚水,为我热敷揉搓,仿佛一觉醒来我已是他们健康如初的翩翩少年。
令全家人高兴的是,那年中考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里重点高中。农村偏远的同学都要在学校住宿,我第一次离开家开始独立生活。高中的学习紧张有序,各门学科我都喜欢,唯独讨厌上体育课。因为我有腿病,我跟不上同学的步伐,每堂课下来,我都特别自卑,头在流汗,心在流血,眼在流泪。那时每逢寒暑假,父亲都带着我寻医问药,我们去过周边城市,也到过省城大医院,看完西医看中医,有的说是小儿麻痹症初期,有的说是腓肠肌萎缩症,但终没有找到对症有效的办法。
高二上学期,谁也不曾想到从小天真活泼的我突然不能好好走路,以至于连体育课都无法坚持,每次周末回家我的父母都是愁眉紧锁。青春花季在我的心底悄悄黯淡,不屈服的心隐约还有一种憧憬,幻想着有一天能考上医科大学,将来为那些和我一样的人治病。
在那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时代,我复读了两年,几次高考均不理想,最后考进了一所中专院校,算是圆了我今生的大学梦。想一想我依然要感谢命运让我在灰暗的天空里揽见了星辰大海,搭上了计划分配的末班车,毕业后有了一份衣食无忧的工作。
拖着个病残的身体,直到二十九岁我才迎来了爱情,走进了婚姻,拥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妻子娇小玲珑,善解人意,每天播撒着爱的阳光,让我们的婚姻充满了亮丽的暖色。携手一生的誓言里我是她心中最重的牵挂,她说要好好照顾我一辈子。为了那份承诺,婚后,她自学了针灸、按摩、推拿,一到晚上我就变成她最知心的爱人患者。先是数十根银针轻轻扎在我身体的穴位上,疏通经络,之后给我用力按摩做推拿,活血化瘀,目的只有一个,希望我早日摆脱疾病的困扰,奇迹般地健步如飞。
今年国庆节,我们的婚姻已经走过了水晶年。十二岁的女儿,聪明伶俐,乖巧可爱。她和我心有灵犀,我当年考医科大学的梦想不知啥时成了她心中的愿望,她的理想是长大后当一名医生,利用最先进的医学技术,从她稚嫩的腿上将细胞移植过来,种在我的腿上,好让我像正常人那样陪她跑步、踢毽子、做游戏。那是她在电视上看到一个伟大的母亲割肝救子的故事之后,趴 在我耳边偷偷告诉我的。
这么多年,父母妻女为我操碎了心依旧默默盼望,虽然我们等待一生的奇迹很遗憾一直没有出现,但深深埋在亲人的心里,那些裹在凡俗日子里的爱与陪伴,其实才是人生最美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