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祖能
暮色漫过西子湖畔的街巷时，秋意才真正浸到了骨子里。阳台那盆绿萝蔫了几片叶尖，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裹着湖面上的清寒，拂过晾衣绳上未干的衬衫，晃出细碎的、带着凉意的影子。
从前总觉得秋天是别人笔下的句子——是“梧桐更兼细雨”的愁，是“橙黄橘绿时”的喜，于我这刚歇下忙碌的退休人而言，不过是晨练时缩紧的衣领，是午后藤椅旁多加的一碗热汤。直到前些日整理储物架，指尖触到那罐多年前朋友相赠的老白茶，铁罐上泛着旧光的茶渍像藏着时光的印子，倒让我生出几分久违的闲心。
寻出那只素白的瓷盖碗时，忽然想起春日里在狮峰山脚品过的龙井——那时新茶碧嫩，投进玻璃杯便浮在水上，满杯都是鲜灵的豆香。可此刻捏在指尖的老白茶，却是深褐的模样，带着岁月磨出的粗糙肌理，没有春茶半分的鲜嫩水汽，倒像沉淀了半生的故事。沸水冲注的瞬间，茶叶没有红茶那般热烈翻滚，更不似龙井冲泡时的轻盈上浮，只是缓缓舒展，像老人眼角皱纹里漾开的温和笑意。一股清淡的药香混着陈醇漫出来，不浓烈，却扎实得很，循着呼吸钻进鼻腔，一点点把小小的客厅填得满当。
揭盖时，水汽漫上眼镜，模糊了窗外的灯火。茶汤是浅杏色的，清透得能看见杯底舒展的叶底。啜一口，没有绿茶的青涩，也无红茶的醇厚，只一缕淡甘在舌尖化开，像小时候妈妈灶上煲着的米汤，温温地裹住味蕾，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胃里都暖得发轻。再品第二口，竟尝出些微枣香，藏在清浅滋味里，不刻意，却勾着人想再探几分。
就着这盏茶，目光竟不知不觉飘远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对面楼房的窗玻璃上，映出万家灯火里的细碎暖意。这老白茶，多像眼前的深秋啊——没有春日的抽芽生机，没有盛夏的灼灼热烈，却把经年的时光都酿成了沉静的滋味。它在枝头受过风雨，经了晒干、陈化的打磨，又在热水里重新舒展，最后把所有过往都融进这一杯温热里，不声不响，却自有分量。
人生大抵也是这般。年轻时总想着要热烈、要璀璨，像盛夏的花那样拼尽全力争艳；直到退休后歇下脚步，才慢慢懂了平淡的好。就像这老白茶，不疾不徐，不争不抢，却在慢品的间隙，让人尝出岁月裹着的温柔。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辗转难眠的夜，如今想来，都成了酿出这份甘醇的养分。
檐下的风还在吹，带着西湖的潮气，盏中的茶却依旧温着。我又添了些沸水，看着茶叶在水中轻轻晃荡，再次舒展。原来慢下来这样好——不必追赶晨光暮色，不必纠结得失对错，只需守着一盏茶、一片暮色，就能握住深秋里最踏实也最妥帖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