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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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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骥随朱棣北征:一段被尘封的历史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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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湘湖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湖山广场“对话湘湖”群雕——魏骥护湖

  元朝灭亡后,其残余势力退居漠北,依靠蒙古各部贵族,不断南袭明境,成为明朝边境的心腹大患,其中势力较大的有瓦剌、鞑靼及兀良哈三部。为防御蒙古进犯,明朝在长城基础上增建边防,设立重镇卫所,却始终未能根除隐患。

  永乐二十二年(1424)春,漠北鞑靼的马蹄声再次叩击大明北疆,明成祖朱棣开启人生第五次北征,数十万明军浩荡出塞。在这支队伍里,有一个特殊的身影,他非冲锋陷阵的武将,亦非运筹帷幄的阁臣,而以祭祀礼仪为职,以文人视角为笔,记录下这场征程的壮阔与曲折、士气的起伏与人心的变迁,成为那段尘封历史中一个亲历者。他就是萧山人魏骥。

  魏骥(1374-1471),字仲房,号南斋,历官松江训导、太常博士、太常寺少卿、吏部侍郎、礼部侍郎、吏部尚书等。

  ■文/图  傅浩军   傅朝同列

  太常博士的特殊使命

  元朝残余势力退居漠北后,瓦剌、鞑靼、兀良哈三部屡犯明境,朱棣此前四次北征虽重创敌部,却未能彻底根除隐患。

  永乐二十二年(1424)春,大同、开平警报再传,朱棣准备再次亲征。

  然而,诸多大臣反对北征,有的认为国库空虚,无力征战;有的认为第四次出征不久,大军疲惫;有的认为皇上身体不佳,不宜出征。当时魏骥只是一个小官,他也觉得皇上年事已高,不宜再征,命一将军出征即可。

  可是,众臣的劝阻,挡不住朱棣的决心,他决意再战,迅速调集山西、山东、河南、陕西、辽东五都司的兵马,总兵力达数十万。

  作为太常寺博士的魏骥亦随之踏上征程。魏骥曾因参与编修《永乐大典》,获吏部侍郎师逵举荐。朱棣召见他时特意强调:“此职位不轻易给人,朝廷对太常博士一职很重视。”魏骥深知随征的分量,要以礼仪祭祀安定军心。

  四月三日,朱棣命皇太子祭天地、宗庙、社稷,将领祭军旗,而魏骥随太常寺官员祭祀山川。祭天地以祈国运,祭军旗以求胜战,祭山川以保途安。

  四月四日,北征大军开拔。魏骥随队而行,抬眼所见,车马隆隆震地,旌旗猎猎遮天,大军绵延数十里,望之不见其尾。沿途百姓扶老携幼围观,有人振臂高呼“大明万胜”。士兵们个个昂首挺胸,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士气如春日朝阳般炽热。魏骥第一次见如此壮阔的军容,江南文人瞬间被保家卫国的豪情填满。

  四月八日,大军抵达居庸关。古代重大军事行动前,常分祭途经关键区域山川。居庸关是出京的重要门户,朱棣遂传旨太常寺祭告山川。

  于是,魏骥等人搭建祭台,陈放祭品,祈求神灵护佑大军顺利出关、沿途平安。

  大军出关后,一路向北,此后,魏骥的视角里,既有塞外风光的新奇,也逐渐显露出军旅的艰辛。

  四月十二日,朱棣车驾驻扎土木堡。其时,朝鲜申商使团抵达北京,得知朱棣北征后,转而前往土木堡行营,向朱棣进献方物祝贺生日。朱棣对使团亦礼遇有加。帐内觥筹交错,帐外一片荒凉,魏骥不禁感慨,帝王之征,既有万国来朝的荣光,亦有塞外风沙的苦寒。

  四月十七日,明军驻扎赤城。此为北边防务要地,是北征大军出塞前的重要驻跸点。

  正值皇帝万寿圣节,礼部尚书吕震即与太常寺会商礼制细节,随后联名上奏,恳请召集文武百官举行朝贺大典,以庆贺圣寿。

  朱棣览奏,说道:“今朕亲率将士北征漠北,日夜筹谋军务、殚精竭虑,无有片刻喘息之机,岂能效平日之例,将生日当作庆典操办?即行停止,不必朝贺。”

  彼时,魏骥正与众官员商议朝贺仪式,闻听圣谕后,便中止了筹备事宜。

  将士们虽无庆典之乐,却因皇上与士卒同甘苦的态度,士气高涨,遂马不停蹄前行。

  朱棣北征,以军事行动将足迹深入草原腹地,也让此前从未踏足塞外的文人,有了亲临塞外的机会。

  杨荣、金幼孜等人已经多次随从朱棣出征,魏骥第一次经历如此大规模的征伐,感受大不相同。

  其时,国家强盛,四海统一,朱棣特重视文教,倡导文学,因他的喜好,在一批重臣推动下,台阁体盛行,传圣贤之道,鸣国家之盛,颂美功德,发为治世之音,主要代表人物有杨士奇、杨荣、杨溥、胡广、梁潜、王洪、夏原吉、曾槃、金幼孜、魏骥、陈敬宗等人。他们遵循程朱理学、以理约束情,形成自己的抒情观,杨荣曾说:“君子之于诗,贵适性情之正而已。”金幼孜有言:“大抵诗发乎情,止乎礼义。”魏骥提出:“惟在发乎性情而归乎义理。”

  大军威武,江山壮丽,“六龙晓驾出居庸,万里沙场一扫空。”“灭胡山下起秋风,饮马河边日射虹。”众臣纷纷描述塞外见闻,作诗歌颂。

  魏骥的诗文中也时不时出现塞北意象,如“塞北天寒寒莫比,可爱江南暧如许。”“胡虏孤恩忽寇边,中华孰不愤腥膻?”“江南桑梓家何在,塞北关山马不前。”等等。

  然而,军旅之艰辛,战争之残酷,让他们的诗情画意日渐消散。魏骥的新鲜感很快过去,扈从远征,是一段艰辛的历程,对于从征者是极大的体力、意志的考验。

  祭台前后的感同身受

  大军一路北行,寻敌决战。

  四月二十五日,大军到达隰宁。此处为北征途中的驻跸点,进入漠北前的重要休整地。

  忠勇王金忠部下的指挥同知把里秃等人,抓获了一个阿鲁台的探子。探子供述,阿鲁台听说大明皇帝要亲征漠北,连忙率领部众向北逃去,许多部众四处离散了。近来,听说明军即将抵达,又慌忙再逃,越过答兰纳木儿河,逃往荒漠地带躲避。

  朱棣闻之大喜,说道:“如此,那么贼寇离此不远了。”命众将迅速进军。又将把里秃升任为都指挥佥事,其余人等晋升一级。

  消息传开,军营里一片欢腾,士兵们摩拳擦掌,此前行军的疲惫一扫而空,魏骥见将士们束甲提刀,步伐加快,连炊饭都只匆匆几口,皆盼早日遇敌,他也被这股急切的战意感染。

  明军士气大足,一路疾行。

  可这份激昂,很快被漠北的荒凉与无迹的敌踪消磨。

  五月一日,明军抵达威虏镇,略略休整,又速急行。

  五月五日,大军抵开平,无有敌人踪影。

  朱棣夜不能寐,召杨荣、金幼孜谈及“梦神人言‘上帝好生如是’”,言语间满是对战事的疑虑。

  魏骥连日见士兵们衣甲沾泥,鞋履破损,不少人又因寒雨咳嗽,此前抓获探子的兴奋慢慢淡去,军营里的笑声渐少,心中亦泛起担忧。

  天又不遂人愿,连日下起大雨。

  大雨迟缓了行军步伐,许多士兵被淋成落汤鸡,天气又寒,朱棣心中焦急,见此情景也还是停了下来,他指着士兵对将领们说:“士卒者,将帅所资以成功名,抚之至,则报之厚,怎能如此不予体恤?”将领们连忙安排熬制热汤,魏骥也帮着分发姜汤。

  五月十一日,朱棣见沿路有遗骸,命柳升等人掩埋并亲撰祭文,魏骥协助布置祭台,看着将士们祭拜阵亡同胞,他真切感受到战争不仅有胜利的期盼,更有生命的沉重。

  五月十四日,大军抵达长乐镇,朱棣召集将领议事,说道:“古人有言,武有七德,止暴为首;止戈为武,帝王之武以止杀,非行杀也。今罪唯阿鲁台一人,其胁从之众若归降,宜悉意抚绥,不得杀害。”将领们纷纷应下,魏骥心中暗赞皇上仁厚,若真能招抚降众,倒能少些杀戮。

  可接下来的日子,却渐渐偏离了预期。

  五月中旬,大雨连绵,明军行军受阻,辎重车因泥泞落在后面。朱棣怒斥将领,将领们慌忙跪地请罪,赶紧分出兵力去接应辎重车。

  魏骥看着被雨水淋得发抖的士兵,心中暗叹:非将领之过也,漠北之地无固定粮道,车马难行,粮草若再跟不上,恐军心难稳。

  此时的军队,士气已显颓势,士兵们时有抱怨:何时才能见敌?

  五月二十五日,大军抵威远川,朱棣设宴款待文武大臣,还命内侍演唱自己写的辞章,群臣叩首称颂。魏骥却注意到,将领们的笑容有些勉强,士兵们在帐外待命时,多是垂头而立,连往日洪亮的应答声,都弱了几分。

  六月一日,朱棣车驾抵达祥云屯,这里是进入漠北作战区的关键节点。朱棣下令停留,让士兵和战马休整,等待辎重车汇合,补充粮草,又派出探子侦察阿鲁台动向。魏骥随营驻扎,只见士兵们或坐或卧,有的擦拭兵器,有的望着远方发呆,少了此前的急切。他也担忧,大军出塞月余,粮草消耗渐多,若再寻不到敌踪,恐难支撑。

  六月三日,大军抵翠玉峰。这里的景象让魏骥心惊,无树木、无河流、无人烟,只有几丛耐旱的骆驼刺,偶尔有黄羊受惊掠过,地面覆盖着碎石和流沙,阳光直射下,地表温度极高,士兵们嘴唇干裂,不少人因缺水而精神萎靡。

  朱棣深知侦察重要,招来宁阳侯陈懋、忠勇王金忠说:“用兵之道,贵乎先知,你们要广布侦逻,有消息星驰奏来。”此次北征阿鲁台部,蒙古军采取游击避战策略,若无法通过侦察锁定其主力位置,大军深入漠北后将面临找不到敌人、粮草耗尽的风险。

  六月十日,朱棣驻扎金沙泺,陈懋派人来报,俘获了阿鲁台部的九匹马。将领们都很兴奋,说“离敌不远了”,可朱棣却皱着眉说:“胡虏向来狡诈,或是诱敌之计,你们需多加谨慎。”魏骥听闻后,心里一沉,阿鲁台若真要诱敌,以明军现在的疲惫,恐怕难以应对。

  六月十五日,大军抵玉沙泉,距答兰纳木儿河已近。朱棣下令将领们严阵以待,士兵们听闻“随时可能开战”,遂又振作起来。

  六月十六日,朱棣命陈懋、金忠率军推进,还特意叮嘱:“放下武器投降的,都是普通百姓,不要杀;若遇敌军挑战,先用神机铳攻,再用长弩接续;擒获阿鲁台,也不要杀,绑来大营即可。”言语间满是信心。魏骥也跟着松了口气,这场追逐似乎要见分晓了。

  可现实又给了明军沉重一击。大军终于抵答兰纳木儿河,魏骥随主营驻扎河畔,望着荒草没膝,风卷沙尘,连飞鸟都少见,他也试图寻找敌军痕迹,却只在沙地上见几处模糊的马蹄印,早已被风吹平。六月十七日,陈懋回报四望萧条,无有敌踪。朱棣不甘心,十九日,又派出英国公张辅、成山侯王通分兵搜索,他们搜索三百余里,无果而返。

  消息传出,军营里一片寂静,士兵们垂头丧气,有的坐在地上摆弄兵器,有的望着南方发呆。魏骥见此情景,想起一句诗,“六龙晓驾出居庸,万里沙场一扫空”,将士踊跃而来,却无敌可击,如拳打棉花,气难泄矣。

  支持秘丧的忠勇担当

  无敌可寻的现实,让朱棣不得不面对“北征无功”的结局。六月二十一日,朱棣在翠云屯召见张辅等人,下令班师。

  班师途中,不祥的预兆接连出现。六月二十八日夜,一颗赤红色流星划过;七月五日,又一颗青白色流星划过。魏骥身为太常博士,虽不信天象定命,却也察觉军心浮动,魏骥劝说“天象无常,勿扰心神”。

  七月十八日,大军抵达榆木川,朱棣病情急剧加重,当夜传旨“传位皇太子,丧仪遵太祖制”。第二天,朱棣悄无声息驾崩。最先知道的是内侍马云,由于事情重大,他不敢声张,急召杨荣、金幼孜到帐中议事。

  杨荣闻讯,如遭雷击,皇帝驾崩,第一时间须举办国丧,而太常寺负责丧礼,遂急传相关官员。

  魏骥听闻消息时,亦如遭雷击,此前的流星预兆,此刻果然应验了。他迅速报告丧仪程序,如告庙、成服、“小祥”“大祥”节点祭典,等等,其中往告太庙、灵柩停放、宗室百官哭拜等自需回京后举行,当前需要祭祀,行军途中,祭祀亦宜从简,驾崩当日“初祭”,每日“朝夕哭奠”,以及办理祝文、祭品等。时间紧迫,魏骥说得很快,然简明扼要,条理清晰。

  魏骥经历此些旅程,也略知军事一二,如若公布消息,只怕军心不稳,延缓行军速度,大军在榆木川,距北京尚有千里之遥,塞外环境复杂,阿鲁台一旦得知,恐有袭扰风险。于是,他又补充说道:“当前最急者,是防乱了军心,大军尚在塞外,阿鲁台若知皇上驾崩,恐来袭扰;汉王朱高煦随军,若闻变,或生异心。”

  魏骥所虑,杨荣也想到了,确实,帝王驾崩消息一旦公布,难免军心恐慌,且可能面临蒙古骑兵袭扰,大军安全返回北京尚需时日,皇位交接恐生事端。朱高煦一旦知道朱棣去世,必然拥兵自重,效仿父亲抢夺皇位,后果将不可想象。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秘而不宣,回到京师再行公布,可是,皇帝驾崩是头等大事,此事事关重大,虽然秘而不宣能够短暂安定军心,但是一旦被发现,会被视为造反,杨荣他们如何扛得住,那是灭九族的大罪。

  一定要把大军平安带回北京。

  众人紧张讨论一番之后,决定秘不发丧,在场各人不得泄密,违令者斩。

  明军将士不知皇帝已经病逝,每天依旧照常行军,只是在杨荣的要求下,行军的速度加快了。

  魏骥其时官职不高,而为人正直、忠诚,他深知宫廷政治的复杂性,坚决支持秘不发丧,以维护军队稳定和朝廷秩序。他始终严守秘密,绝不泄露,全力配合杨荣等大臣的安排,做好葬仪筹备等相关工作。

  八月一日,明军风尘仆仆到达开平,此处已为大明北疆军事重镇,标志着进入明朝控制区,距离北京仅数百里。魏骥站在开平城头,望着南方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秘丧之事已坚持十余日,虽艰险,却未出乱子。

  八月二日,大学士杨荣抵达北京,向皇太子朱高炽转达朱棣遗命。朱高炽报讣诸王、谕告中外,向全国公开朱棣驾崩的事实。又命皇太孙朱瞻基赶赴开平,节制行营官军,恭迎朱棣灵车。

  八月七日,朱棣灵车抵达鹏鹗。朱瞻基至御营哭迎,发布朱棣去世的消息,将士们此时才知皇上驾崩,全军缟素痛哭。朱高煦如梦初醒,可是为时已晚,错失良机,沮丧不已。

  太常寺开始高速运行,联合礼部、鸿胪寺,依据皇帝丧仪规制,制定灵柩入城、安奉、祭奠的全流程,如灵柩从京城城门入城的路线、沿途百官迎送的站位与礼仪、灵柩暂安地点的布置规范,等等。

  八月九日,在京城的文武百官穿着丧服,军民、老人、僧人、道士等都穿着素服,在居庸关迎接朱棣灵车。

  八月十日,朱瞻基护送大行皇帝的灵车到京城郊外,皇太子朱高炽、亲王以及文武群臣都穿着丧服哭着迎接,将灵车迎接到皇宫内的仁智殿,进行入殓仪式,把遗体放入梓宫。

  魏骥随太常寺官员举办丧仪。

  魏骥随朱棣北征的这段经历,虽然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一个小小的片段,但它却反映了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和历史的沧桑变迁。魏骥在北征中的贡献,虽然不如那些冲锋陷阵的将领们那么耀眼,但也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