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红惠
这大约便是我们这一代人,或者说,是无数如我一般的普通中国家庭,与“黄金周”二十年纠葛的缩影。它像一帧帧褪色的照片,记录了我们从“奔赴”到“守候”的全部心路。
“十一黄金周”制度始于?1999年?,那一年通过调休将国庆节与前后周末拼接,形成7天长假,并首次实施。之后每年国庆节假日旅游热潮席卷全国,十一黄金周被视为是拉动内需、促进消费的重大举措。
而我家最初的“奔赴”,始于2004年。那辆新买的家庭轿车,像一把钥匙,为我们这些久困于城市方寸之地的灵魂,哗啦一下打开了通往远方的门。那时的“奔赴”,是带着硝烟气的。几个家庭,提前半月便热烈地筹划,电话线传递着地图上圈画的坐标与路书。车轮第一次滚上高速公路,感觉那不是柏油路面,而是一条壮丽的、充满仪式感的自由之途。窗外的风景呼啸而过,车里满载着零食、歌声与孩子们按捺不住的惊呼。我们奔赴山水,奔赴古城,奔赴一切被想象涂抹上亮色的“别处”。那种快乐,是拓荒者的快乐,是占有者的满足,我们以为,这就是生活对我们辛勤劳作的慷慨馈赠。
然而,不知从哪一年起,这“奔赴”的滋味,悄然变了。高速公路上,动辄便上演“巨型停车场”的剧目。我们的车队,也在一次猝不及防的追尾事故后,戛然停下了远行的车轮。那几声沉闷的撞击,撞醒了一个天真的梦——原来,我们并非独行的探索者,只是亿万洪流中,几朵不得不随波逐流的浪花。
于是,“奔赴”的激情,渐渐被“守候”的智慧所取代。除了偶尔选择公共交通远游,更多的是收敛为短途游,毕竟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随性自驾的松弛感。我们不再执着于抵达某个著名的地点,而是沉下心来,守候周边被忽略的风景,守候一份不与人争抢的从容。
再后来,孩子们像羽翼丰满的鸟儿,纷纷飞离巢穴,拥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天空与“奔赴”。2021年,我们在离家一小时车程的故乡小镇,拥有了一个带院子的中式二层小楼。院子里种了蔬菜,栽了果树,院门外是四季盛开的各色月季。我和先生,便彻底沉入“守候”的常态。那年国庆,我们第一次没往外跑,如今再逢黄金周,我们不再惦记远方的风景。而是在院子里扫落叶、晒被子。提前买好女儿女婿爱吃的菜,收拾好房间,等着她们回来度假。女儿每次去小院,在院子里一边逗猫一边看书,嘴里总会说“比住酒店舒服”。白天我们一起去镇上赶集,晚上围在院子里吃着家乡特色菜,看月亮从屋顶爬上来。风里有桂花香,耳边有说笑声,这不比当年在景区挤来挤去更踏实啊?新闻报道里,是这个时代依然喧嚣的证明。而我们,是两个安静的看客,守候着这方小小的、却无比充盈的天地。
有人说,黄金周是一代人的生活切片。从当年热血沸腾的“奔赴”,到今日心平气和的“守候”,变的,是出行的方式与半径,是岁月的年轮与心境。我们这一代人,曾那么努力地驱动车轮,追着风景跑,想把世界塞进眼里。最终却发现,最珍贵的风景,不在千里之外,而在方寸之间;最安然的旅途,不是身体的位移,而是心灵的抵达。
那些年因孩子秋假错峰的奔赴、看升旗时的自豪,是生活的热气;如今的安静与守候,是日子的底气。黄金周依旧,故事却已翻到了另一章。从奔赴到守候,从主角到看客,变的是假期的过法,不变的是对生活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