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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父亲的书香

日期: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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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湘里坊       上一篇    下一篇

  ■马菲菲

  初夏的午后,窗外的香樟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在地面投下了斑驳的光影。我坐在窗前翻阅着参与编辑的《血染着我们的姓名》一书,书页间忽然飘落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父亲戴着厚重的眼镜,鼻尖几乎贴在鲁迅全集上。那一刻,时光突然倒流,我仿佛又看见父亲向我走来,他行军途中策马扬鞭的样子;他挑灯夜读的剪影;伏案写作的身姿……

  2004年,93岁的父亲走了,留给我们三个柜子的书籍。其中有一套以古香缎为书套,以宣纸影印的精装本《鲁迅日记》尤为珍贵,当时只印了1050套。这套书是1951年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冯雪峰主持影印,送给父亲的,父亲将它视为珍宝。父亲走了,我们把这套书给了父亲唯一的孙子,孩子大学毕业到军营已有十五年,他传承了爷爷身上的红色基因,成为我们家族的骄傲。

  父亲是扛着枪走过抗日烽火的新四军战士,他总说自己的精神脊梁是被鲁迅的文字撑起来的。1943年部队北撤时,他背包里藏着《且介亭杂文》穿越封锁线。后来那个被国民党士兵顺手牵羊的背包,成为他终生念叨的遗憾。年幼的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能为几本旧书耿耿于怀半世纪。

  在杭二棉家属宿舍的老屋,父亲用书为我构筑了最初的星空。在艰难岁月里,我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父亲,他高度近视的眼睛几乎贴在纸面上,用带着浓浓余姚口音的普通话给我读《故乡》里的闰土,讲《药》里人血馒头的隐喻。那些夜晚,硝烟味与墨香奇异地交融,枪炮声与翻书声在记忆里重叠。当同龄孩子听着童话入睡时,我的枕边故事是《呐喊》自序里“铁屋子”的比喻。这种特殊的文学启蒙,让我的精神世界早早埋下了军人后代与生俱来的家国情怀,以及对文字近乎虔诚的敬畏。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散阴霾,父亲第一时间托人从上海买回新版《鲁迅全集》。彼时我刚参加工作,就成了市心桥边新华书店的常客,父亲订阅了《收获》《人民文学》等文学刊物,我们父女俩常常各捧一本书,直到暮色吞没最后一行铅字。“看看,哪儿都是你们爹和囡乱摊的书,整天跟在你们后面收。”这是母亲对我们父女最多的唠叨。父亲说:“能自由读书的时代,才是我们打仗时想象的太平盛世啊。”

  我退休后参加了浙江省新四军研究会,并加入了研究会的史料编辑工作,参与编辑了六本书。书香能致远,我参与编辑的书,其中《血染着我们的姓名》丛书,被国家版本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及新四军战斗过的各纪念馆展览馆收藏。

  退休后,我和父亲战友的后代一起去山东,重走父亲当年战斗过的路。有时候我会想,父亲会不会在行军时和他的战士讲述《阿Q正传》?父亲是从四明山走出来的,每次去参观浙东革命根据地纪念馆,我都会去看望父亲和他的战友们。资料墙上,父亲戴着眼镜目光坚定地对我凝视,充满书卷气的父亲是一个戎马一生的革命者,他被家乡人民纪念着。

  智能时代洪流中,我的老年生活因阅读而保持着重启的能力。在电子书海遨游,汲取知识和获得信息。因为年龄大了,眼睛会累,我还会选择听书这一方式。但我依然保留着父亲的习惯——经常会去阅读纸质书,闻一下书中的墨香味。新旧阅读方式在此刻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窗台上的茉莉开了,清香漫过泛黄的《且介亭杂文》,在镜片上凝成当年跳动的烛火。小外孙在屏幕那头背诵‘我以我血荐轩辕’时,无数时空突然重叠:父亲在战壕里就着硝烟翻书,我在书房整理史料,孩子的指尖划过平板上的指纹——三代人的阅读之光,终汇成同一条璀璨星河。这沙沙的翻页声里,响着父亲教我的生命韵律:“阅读从来不是私事,而是一个民族在黑暗中的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