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鸿德
这是我第二次穿越大峡谷。第一次是在张掖骑行骆驼穿越,这次却是实实在在地徒步。
位于阿克苏温宿县境内的天山最高峰托木尔红层大峡谷,是中国峡谷界的王者,有“天山奇峡,世界奇观”之称,堪称新疆“活的地质演变史博物馆”。
我们一众从4号谷登顶,再穿越3号谷,后又单独往返了2号谷。“赤岩万仞刺苍穹,仰望直疑临幻宫。丹霞溢彩千峰秀,瀚海扬波一棹匆。”在4号红峡谷顶行走,仿若闯入了地球远古的时光秘境,绝对有一种电影大片的即视感。整个崖谷在蓝天衬托下千山鸟飞绝,静得有点诡异。红崖赤壁在阳光直射下亮得晃眼,如烈火凝固,炽热而绚烂,褶皱间镌刻着沧海桑田的密码。那千姿百态的石峰石柱,峰峰相望、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有的如利剑穿云,尽显巍峨磅礴之势;有的似古老城堡,诉说岁月沧海桑田;还有的像士兵列队,向着远方奔涌而去。托木尔大峡谷就这样一览无余地铺展于天山南麓,如大地的伤口,又似天工执刀劈裂后最壮美的展览,在风蚀水刻中被一一抖露开来。“生命之源”“大地之母”等景观,巍然耸立,逼真的造型让人对大自然的创造力叹为观止。“五彩山”更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仿佛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将赤、橙、黄、绿等色彩尽情挥洒,如梦如幻。立于观景台极目远眺,连绵起伏的峡谷似大地脊梁,又像一幅波澜壮阔的浮雕,仿佛从大地深处燃烧起来,直抵苍穹,生长为荒原雄浑的脉络。更远处托木尔峰皑皑白雪覆顶,在阳光映照下闪耀圣洁光芒,与脚下炽热浓烈的红层峡谷形成鲜明对比,红与白、冰与火的碰撞,营造出强烈的视觉冲击。
下得3号谷底,谷口狭窄幽深,两侧岩壁如刀削斧劈般直插云霄,阳光艰难地透过云层,洒在岩壁上,勾勒出一道道金色轮廓,宛如神迹降临。岩层有的清晰裸露,宛如无数卷巨书重叠;有的挤压成褶,线条弯曲而富有韵律;有的断石镶嵌,犬牙交错中乱中有序。抚摸这些岩石,仿佛能触摸到地球的心跳,感受到大自然的洪荒力量。沿途的日出之门、始祖园、妙笔生花、驿路烽燧、骆驼峰、南天台等景观,五彩斑斓,目不暇接。胡杨双雄,更是峡谷中标杆的存在,一棵枝繁叶茂,一棵虽已枯萎却依旧挺立,它们并肩而立,似相守“三千年”的夫妻,诠释着生命的坚韧与爱情的坚贞。潺潺小溪流在谷底奏响空灵乐章,那是天山雪水融化后的精灵,挟裹着雪峰魂魄的冰凉,每一寸肌理都流淌着野性与神秘,每一滴水滴都低语着岁月的古老。这声音像远古的呼唤,像自然的叹息,淹没了人的脚步,淹没了人的话语,更淹没了人心的烦嚣。
记录着亿万年风雨的托木尔大峡谷不仅形象壮美,还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它曾是古丝绸之路木扎特古道的必经之地。踏过碎石小路,细观岩壁,隐约可见上面镌刻着斑驳的图画与符号。千年的风沙吹拂,早已模糊了它们原本清晰的轮廓,却无法抹去其深处的灵魂。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张骞的使团牵着骆驼,驼铃叮当,在风沙弥漫中艰难前行;汉传佛教唯识宗创始人玄奘大师孤影踽踽,背负着信念,穿越这无垠的荒凉,一直走到那烂陀寺,取来真经。时间如沙流去,而峡谷静默如初,它曾目送过多少生命在它的腹地穿行,又无声地掩埋了多少脚步的印记?只有当年的驿路烽燧,虽历经风雨,仍屹立不倒,见证着岁月变迁,诉说着过往的传奇。在峡谷东边不远处,就是2000多年前龟兹古国所在地世界四大佛窟之一的克孜尔千佛洞。中国四大佛经翻译家之一的鸠摩罗什铜像就矗立在克孜尔石窟前。
峡谷深处,偶有生命的痕迹顽强显现。精干的胡杨树独立于崖壁缝隙中,虬曲盘绕,像一位位披甲的老兵,坚韧地守望着这片空旷。矮矮的驼刺草在碎石间探出头来,瘦小却顽强地挺立着,点点绿意,在荒凉中闪耀着倔强的辉光。
走出峡谷上车,豁然开朗,远处一望平川,另一种“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景象面呈眼前,如换天地。徐徐回望,我心中陡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渺小感——托木尔大峡谷,这天地间奔突的伤口,这光阴锻造的赤色碑铭,它并非仅仅供人观赏的风景。它用亘古不变的赤红与苍茫,映照出我们个体生命的微渺,又以其沉默的威严,赐予我们一份警醒:人行走于永恒自然的脉络之上,唯有谦卑与敬畏,才能在这洪荒巨力面前,懂得自身的位置。当人世的纷扰如尘埃落定,峡谷的深沉便会在心底生长——它静默的赤色,原是在提醒我们,生命在时间岩层中的位置,终究是风与水合力刻下的浅痕。
赤壁峡谷、天地壮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