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幼芬
当我终于站在宽阔广场上时，夜幕正温柔地漫过浙江省人民大会堂的屋檐，红色国徽，在暖黄灯光下晕着一层柔和的庄严，令人心生敬意。这座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大楼，此刻正飞鸟展翅一般拥我入怀，如果没有《我的大观园》，我这寻常百姓，怕是难有机会踏足于此。迈上台阶，我想起与全国巡演的《我的大观园》的两次爽约。一次，是在新昌大剧院的票，另一次，是在宁波场。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我终于得偿所愿，连晚风都带着几分雀跃。
入场坐定，目光就被炫目的舞台牢牢攫住。
戏的开场，似藏巧思。出家的老宝玉与少年宝玉，相对而立，眼里闪着光的少年，俏皮而执拗地说，“我想回大观园看看，那里，有我的情和爱，还有我青春的梦！我最喜欢的大观园，该从元春姐姐省亲开始……”这一幕，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时空之门。从“情满大观园”到“重回太虚境”，六个章回，在这门里上演了一个悲情而又唯美的梦。
没有老版《红楼梦》里熟悉的雕梁画栋，却有太虚幻境的缥缈云雾漫过台口，十二金钗的身影翩跹流转于舞台，重回太虚幻境的少年宝玉，痴望着她们，缓缓念出判词。颇有深意的，是宝钗与黛玉共用的那一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宝钗，有世俗认可的贤淑，懂仕途经济、能打理家事，是尚德的典范，而黛玉，有林下之风，善诗词、解心意，是怡情的化身。对比与竞争，是一种照见，她们本是一体两面，在命运里活出了不同的面相。这副判词，把复杂的美好与残缺的遗憾，轻轻刻进故事，大概就是曹雪芹对女子“兼美”的期许吧！
时长150分钟的《我的大观园》，将独特的维度，蕴藏在交错的时空里。与传统《红楼梦》的演绎很不同。它不再是“平视”状态下的线性叙事，而让岁月巧妙折叠。宝钗扑蝶戏春，史湘云醉卧于芍药丛，黛玉荷锄葬花，妙玉月下烹茶，大观园里最美的四季景致，仅仅一个舞台，就轮番登场，每一幕都是青春最鲜活的模样，而老宝玉呢，则在一旁凝望，像翻阅一本写满回忆的书。
空间也很开阔。它不再执着于贾母正堂的烦琐礼仪，一个抬头，眼前是怡红院的落花，一个转身，背后是潇湘馆的竹影。更出彩的，是将太虚幻境与大观园场景多次交叠，好像在说，梦与现实本来就没有边界。
最惊喜的是，它一改老版红楼“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朦胧，以旁白的形式，为观众剔透了重要事件背后深层的逻辑，更符合现代语境，也帮助看官整体解读曹公之意。
当宝玉因琪官之事被贾政笞打，差点丢了性命之时，老年宝玉用旁白告诉少年宝玉，贾政的狠厉责打，不只是单纯的恨铁不成钢，而在于忠顺王与北静王权力斗争的牵涉，这个陷入家族政治漩涡的父亲，是身不由己。这个旁白，更符合贾政的身份，也为他冷酷无情的严父形象，增添了一丝暖意。
王熙凤筹备“调包计”时，念白里那句“大家的心，没有不再颤抖的”，松动了老版“封建礼教绞杀了爱情”的刻板印象。原来，决定促成这门“金玉良缘”婚事的长辈们，并非毫无顾忌，在家族兴衰与天命之说面前，他们偷梁换柱，将“林妹妹换作宝姐姐”时，也是捏着一把汗的！这也更契合“人心都是肉做的”的基本法则，毕竟，宝黛之爱，木石前盟，在整个大观园里尽人皆知。
宝黛的爱情，也终于跳脱出含蓄的试探。共读西厢时，宝玉那句“请妹妹放心”掷地有声。黛玉虽没有直接问“你爱宝钗还是我”，却也绕着弯儿把心意说了个透——“宝钗和我，你究竟爱谁？”眼里的坦荡，像极了当代少女的直白，而宝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誓言，更让人默默惊叹，原来古典爱情，也能在新时代的语境里说得这样委婉又透彻。
当然，全场视线始终追着的是陈丽君。这位《新龙门客栈》中一举成名的“老公姐”，举手投足，魅力无穷。她演的少年宝玉，眼里有未经世事的机灵，与黛玉相处时的依恋，全藏在抬眼低头的小动作里。大婚时新娘被“调包”，脱下红袍的那一刻，他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说明他已不再是无知的少年，他的一句“林妹妹，我曾对你盟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声音里克制的悲恸，感染了每一个人，剧场里静得只剩细微的啜泣声。我也禁不住泪流，掏出纸巾悄悄擦脸颊。
最难忘她滚楼梯的那一幕。纤细的身影，从二十多级台阶上滚落，头低脚高斜趴在台阶，戏份依然丰满，唱腔亮堂，气息流畅！一个演员对舞台的敬畏，对观众的赤诚，全在这里了。于是，我明白了她谓为“越剧顶流”并深受年轻越迷喜爱的原因。她的尹派唱腔也别有韵味，没有遵守传统尹派的低沉尾音，反而有所拔高，清亮的声线像穿过竹林的风，让每个字都落在了心田。
戏的结尾，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场景，老宝玉与少年宝玉依旧相对，只是少年眼里的光淡了些，仿佛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赢回了半世的通透！这首尾呼应的闭环，把“红楼梦”的“梦”字诠释得淋漓尽致。元春省亲的荣光，四季流转的美景，刻骨铭心的恋爱，所有亲情、恩情、友情与爱情，最终都成了一场易碎的梦，而老宝玉带着几分清醒的怅惘，始终不离不弃，甚是熨帖。
谢幕时，灯光骤亮，陈丽君领着全体演员一次次鞠躬，台下，“星辰大海，与君同在”的齐喊此起彼伏，荧光牌上的“君君”闪烁全场。我想，冰雪聪明的君君一定明白，一台戏的成功，从导演的巧思、编剧的智慧、每个角色的演绎，到乐队的伴奏、舞美设计、灯光音控，少了谁都不行。完美，来自精诚的合作与彼此的呵护。
散场时，晚风依旧，省人民大会堂在夜色里依旧像展翅的飞鸟。看着手中的宣传画册，我感到这趟赴约很值得！不仅看了一部创新的越剧，更看见《我的大观园》如何把一场红楼大梦，酿成了既有古典韵致又有当代温度的酒，饮下时，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