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幼芬
一见钟情,总能瞬间点燃好感,成为爱情“入场券”。越剧舞台上,总有书生怀揣初见的悸动,将功名与身段轻轻放下,以家奴的身份,千方百计地去叩响那扇通往心上人的门,只因为,那深宅大院的朱门里,有他一见倾心万般难舍的闺阁小姐。
卖身为奴,只求一见,不是卑微的妥协,而是爱情最炽热的宣言。更动人的是,这份奔赴往往是双向的,官宦千金们也会回以勇气,肝胆相照,共同冲破礼教的桎梏,修得正果。这一切,皆源于爱情魔法般的力量!
徐文秀拾得沉香扇,如获至宝,因那扇面上凝结着大悲寺初见伊人的惊喜。《沉香扇》中,这位已折桂解元的书生,只因与兵部尚书千金蔡兰英惊鸿一瞥,便甘愿褪下长衫,卖身蔡府为仆。晨昏奔走,洒扫应对,只为进府寻个面见小姐的机会。他要送还的,岂止是一把遗落的扇子,分明是想将他的爱恋之情,妥帖地递进绣楼,以通心曲。苍天不负有心人,这份深情,在迂回曲折中珠联璧合!当徐文秀上京赴考,蔡母强将兰英许配官家公子昌义范时,这位名门闺秀毅然女扮男装逃婚出走,凭才学在京试中考取探花,最后,竟与状元徐文秀、榜眼昌义范形成“三元夺妻”的趣事。在书房,她与徐文秀相认时唱道:“我为你违抗母命离深闺,我为你乔装男儿逃出外;我为你舍弃千金娇贵体,我为你科场夺魁把名题”,字字句句,深情缠绵。
文必正手上的珍珠凤,是尼庵邂逅时最珍贵的信物。这位洛阳才子早已高中解元,却在初见吏部尚书之女霍定金时动了真心,那枚不慎遗落的珠凤,成了他心头的执念,他珍藏于袖管,盼能鸿雁传书,成全天作之合。为了再遇佳人,他改名换姓,也卖身霍府为奴,挥毫的手,提起了扫帚,一榜解元的身份,藏于侍童的青衣之下。他忍辱负重,只为除却相思之苦。《送花楼会》一折里,他借韩太夫人送花之托的由头,登上闺楼,直抒胸臆:“我为你抛却老萱堂,我为你埋没在南阳;我为你三餐茶饭无心用,我为你数尽更筹夜未央”,将满腔痴情诉与佳人听,终与霍定金私订终身。他的这份勇敢,也感染了霍定金,当私会泄露、父亲逼婚时,她决绝地火烧闺楼离家出走,而蒙冤入狱的文必正,也在获救后奋发图强,最终金榜题名,两人凭珠凤相认,劫后重逢。《珍珠凤》,就因这支珍珠凤钗而得名!
唐伯虎的笔墨,曾题遍整个江南,却在遇见太师府丫鬟秋香的那一刻,失了章法。这位“江南四大才子之首”的唐解元,见过粉黛无数,却独为秋香那三笑留情的温柔辗转反侧。为潜入华府,他放下名士光环,化名“华安”,做起了端茶递汤、低首垂眉的家奴。那双泼墨生花的手,开始擦拭案几,曾被众人追捧的才名,却藏得严严实实。屡受旁人轻慢,却甘之如饴,只因每一次奉命行事,他都有可能多见一回情人的秋波。戏中有唱,“我为你功名富贵都不要,我为你卖身华府作书童”,他以才情打动秋香,成就了“三笑姻缘”的佳话。
戏文里的男女,把爱情当作对抗世俗的铠甲,在不自由里全力寻找自由。当下,人们已活在一个“爱或不爱”皆可自主的时代,却常常在选择里徘徊,在权衡中逃离。
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过于自私而看淡了爱情。我倒觉得,他们不是不愿爱不敢爱,而是不再将爱情视为人生唯一的救赎。她们不必学蔡兰英,靠女扮男装争取择偶权,他们也无需像徐文秀,靠卖身为奴才能与爱人耳鬓厮磨。正因这份易得,少了些“非你不可”的笃定,多了些“合适就好”的妥协,少了些“为爱破万难”的勇气,多了些“怕受伤就先撤退”的谨慎。换个视角,爱情前的这份理性,也是自尊自重的一种表现!
当然,卖身为奴,只是形式,非你不可,才是心底的赤诚。才子佳人的故事,终究是传说。当人们在快餐式恋爱里疲惫,在现实压力下却步于婚姻时,回听那些深宅里的脚步声、闺阁外的马蹄声,或许可以懂得:真正的爱情,无关时代,无关形式,只关乎是否愿意为一个人卸下防备与骄傲,拿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来!
吕派花旦吴素英演绎蔡兰英时唱的那句“我为你舍弃千金娇贵体”,莺莺袅袅,萦绕于耳,我却陷入沉思——如今,小姐们虽已不必舍弃什么娇贵体,可那份愿为爱人躬身的勇气,小生们又怎能轻易弄丢了呢?不然,《秦风?蒹葭》里怎会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的美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