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红惠
酷暑当午,我把家里所有笋干菜都搬到露台上晒。深浅不一的干菜摊开在竹篾匾里,也有直接铺在干净的旧报纸上的,竟占了半个露台。风一吹,那股干菜特有的醇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扑进鼻腔,倏地钻入肺腑。有些干菜已经陈了两年,却半点没走味,拿起一撮,放鼻尖闻一闻,恍惚间就牵回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腌菜时光。
那会儿我家屋子周围有好几片小菜地,种满了芥菜,花边叶子肥得能挤出水来。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拿起镰刀去菜地。他割菜的动作利落,不一会儿就割下一大垄。
挑回家的菜要先去村头的池塘边洗。母亲蹲在埠头边,把菜一棵棵解开,去掉黄叶,浸在水里来回涮。我总爱跟在旁边,蹲在石阶上帮着递菜,母亲就会笑着说:“慢些递,别掉水里去。”洗好的菜沥着水,父亲再挑回家,晾到屋檐下的长竹竿上沥干水。芥菜煞是好看,修长的菜身从竹竿上垂下来,宛如翠绿的帘幕。母亲每天都要里外翻几遍,让每片菜叶都能均匀通风。
等菜阴得半干,摸起来软乎乎却不黏手时,母亲就把菜分成两部分,做长干菜的继续放角落摊着,做霉干菜的连夜切碎。晚饭后,父母亲相对而坐,面前各放一把菜刀,菜堆在中间,像座小小的绿山。菜刀起落间“笃笃笃”的声响不断,夜渐深,煤油灯的光昏黄柔和,映着他们低头切菜的身影……
家里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甏和缸,大的七石缸立在墙角,缸口比父亲的肩膀还宽,是用来腌长吊干菜的;几个小圆口的菜坛子我们农村叫甏,是用来腌切碎的芥菜的。母亲负责把切碎的菜放进甏里,一层菜摆平整,撒一层盐。父亲则手持一根特制的木棍——踏菜棍,它接触菜的那一头粗大,形如脚掌,也有点像现在的高尔夫球杆,打磨得光滑圆润。父亲边转圈边用棍压实。踏菜棍与菜叶摩擦发出的吱呀声,至今犹在耳畔。压实一层菜,母亲再添一层,就那样持续地进行,当菜甏装满了,父亲开始弯腰曲背身子前倾,腹部压在踏菜棍顶端,在甏口重复下压,直到确认已压得严严实实,看到菜汁顺着甏壁慢慢渗出来,父亲才会停下。只见他额头上渗着汗,却一脸认真地对我说:“你看,这样一层一层压紧实,腌出来的菜才会香。”
等所有菜都腌好,缸口和甏口会放上干净的塑料薄膜,再压上几片毛竹片,最上面压上一块大石头。接下来的十天半月,家里总能闻到淡淡的腌菜香。等时间到了,母亲会说:“今天日头好,可以晒了。”腌好的菜被挖出来,铺在竹匾上,摊开在阳光下晒,长干菜就一株株从中间分开挂在竹竿上。菜干在日头下渐渐收缩,颜色由黄转褐,香气却愈发浓郁。晒干的菜就是霉干菜,最终被收进陶罐,一层层压实,封口处还要垫上油纸扎紧,以防潮气侵入。记忆里我家每年都会晒很多甏霉干菜,吃一个夏秋冬季还绰绰有余。
经洗晾、堆黄、盐腌、日晒等多道工序制成的霉干菜,色泽乌黑油亮,香味浓郁,口味绝佳。比如霉干菜烧肉,深褐色的菜干吸饱了肉汁,嚼起来既有韧劲又满口生香。简单的长吊干菜汤,加些笋片,撒点葱花,也能让一碗白饭变得有滋有味。尤其是农忙时节,汗流浃背,筋疲力尽时,喝上这口菜汤,宛如灵丹妙药,浑身上下瞬间恢复气力。
站在露台,我继续翻晒着亲友相赠的笋干菜,阳光热烈,干菜的香气更浓了。指尖捻着笋干菜,我忽然明白,这晒的不仅是菜,更是一种乡情的延续。这香气里,藏着的是家的味道,是故乡在指尖的停留。纵使岁月更迭,有些味道,终究不会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