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
2025年9月17日晚上,从我家三楼窗子望下去,可以看到楼下的文旦树依然神采奕奕。
曾与楼下的文旦树早晚相遇,但并不关注。就像小区偶遇一邻居,点头致个意,但并不关注他住在哪里具体是干什么的一样。文旦树长在墙边,好像是无主之树,从来没有人来修剪、浇水、施肥。一年一年,开花结果,竟长成四五米高的大树。每年十月,树上累累垂挂金黄色的果子,挂不住了自己掉下来,滚在路边,才让人多看它两眼。
席慕容《一棵开花的树》中以树的口吻说:“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遇见是缘,花开时的相遇,激情澎湃,短暂而热烈。而我与这棵文旦树的真正遇见,是在今年高温日的默默关注中。我引用蒋子龙一段描写夏日高温的文字:空气是黏糊糊的,阳光是黏糊糊的,黑暗是黏糊糊的,身上是黏糊糊的,汗水是黏糊糊的,世界像挂了一层胶,连自己的思维和语言也变得黏糊糊的。我正是在这连自己的思维和语言也变得黏糊糊的难熬时刻关注到了它。
我可以从两个视角看到这棵文旦树。从楼上望下去,只看见它的树冠、树枝,一树碧绿,看不到里面的文旦;站在树下朝上望,看见累累硕果从绿叶中探出头来,数数起码有四十多个。
高温已连续10天。楼下的文旦树有点憔悴,树叶耷拉着,干巴巴的,沾满灰垢,但仍碧绿。枝头的果实越发下垂,一根枝头往往累累挂着好几颗,颜色还是青绿,但已经隐隐透出黄色,那是一种遥看有近却无的黄。
希望能下一场雨。
传来好消息,2025年第11号台风“杨柳”在福建至广东一带登陆,气象预报说会给浙江的外围环流带来风雨效应。但好消息落空,台风在我们这儿只是暗淡了一些日光,雨一点没下。
8月下旬这些天,副热带高压吃定杭州了,几乎每天都是39℃、40℃高温。我真怕它撑不过去,经常多看它两眼。
但出乎我的意料。某一日早上,我竟然发现它树冠顶端长出了七八颗新枝叶,嫩绿嫩绿的,与浓郁的老叶形成鲜明的对比。过了三天,新芽的颜色和老叶基本接近了,有了新叶的加持,树冠明显长高了许多。说明就是在这样的高温干旱条件下,它还在生长。
但气象台仍在报告:杭州以最高40℃,迎来第23个高温日,追平连续高温的历史记录,还是高温无雨。文旦树叶子倒垂,无精打采,就像人哭丧着的脸。
8月31日下午,终于刮起了大风,下了一场暴雨,白茫茫的雨雾卷起泥土的味道,把大地浇了个透。文旦的叶子在风雨中摇头晃脑,它应该是欣喜的吧,这是喜雨。经过风雨的洗礼,没几分钟,树叶就一洗灰尘和憔悴,变得容光焕发。
清晨,金色的阳光从东边晒过来,一会儿整棵树就都沉浸在阳光之中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像金箔般洒落在青黄的文旦上。树叶在晨风中窸窸窣窣摆动,一只雀鸟从顶端飞起,此时的文旦树充满阳光和活力。
文旦果越来越大,一颗文旦果还是有点重量的,而且它们往往是一簇三四颗并排挤在一起,只有足够强壮的枝干才能撑得住这重量。这些文旦很聪明,并没有选择挂在树梢或柔软的枝上。所以任凭风雨,文旦果稳稳地垂挂在强壮的枝条上,而且并没有改变树的挺拔的形状。
再过几天,满树金黄,累累垂挂的果子,是它显摆的骄傲。树下成了小孩子们的乐园,是它最快乐的时刻。它的快乐也感染着我,面对高温煎熬,它坚强有毅力,迎接甘霖降临,它热烈而恣肆,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骄傲又低调,自生自长,充满活力,快乐地站在大地上,这何尝不是人该有的样子。
等到朔风起,文旦全部掉光的时候,它又逃离了人们的视线,安静地站立在墙边,等待下一场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