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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窗外的山与心中的路

日期: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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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文化 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文/时春香

  晚饭后,女儿总要翻开那本封面磨起毛边的书。书脊上印着《亲爱的人们》,像西海固山梁上的野酸枣枝,粗粝却带着温度。八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乡村振兴”,却总爱指着插画里戴白帽的老汉问:“妈妈,这个爷爷真的会背一百斤洋芋走山路吗?”

  去年春天,我在市图书馆遇见这本书。深褐色的封面上,细密排布着无数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极了黄土高原的沟壑。翻开扉页,作者马金莲写:“祖祖说,山豁口外的日头也是圆的。”这句话突然让我想起童年,想起父亲赶集归来时布鞋上沾着的红胶泥。

  书里那个叫羊圈门的地方,住着马一山一家五口。他们用木轱辘车拉水的清晨,在土窑前晒辣子的晌午,围坐在火炕上补麻袋的夜晚,都让我想起外婆家的土院子。女儿听我念到舍娃用麻绳捆住漏底的搪瓷缸,咯咯笑着说:“我们上次回老家,太奶奶的搪瓷盆也漏了呢。”

  真正撼动我的,是马一山决定贷款种枸杞那章。这个沉默得像块旱地般的西北汉子,蹲在承包地边抽了整夜的烟。作者写他望着启明星在天空划出银线,“忽然想起女儿课本上的长江大桥”。读到此处,正在给女儿削苹果的我,手指突然抖了抖——原来那些被我们称为“落后”的山村,早有人用布满茧子的手掌,悄悄推开时代的窗。

  女儿把书摊在膝盖上,用荧光笔划出她喜欢的段落。她仰起脸问:“妈妈,为什么舍娃姐姐要把新书包让给妹妹?”我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想起去年带她回老家的情形。表舅家的双胞胎为谁穿新棉袄争执时,八十岁的姑奶奶颤巍巍掏出个褪色的布老虎:“你们轮着玩,就像当年你爸和你叔……”

  或许这就是马金莲笔下的“生生不息”。那些在贫瘠土地上开出的花,从来不是奇迹,而是祖祖辈辈用体温焐热的希望。就像书里祖祖念叨的:“日头从山豁口升起来,总要照遍每个山峁峁。”

  某个落雨的周末,女儿突然翻出旧相册。她指着照片里开裂的土坯墙惊呼:“妈妈快看!和舍娃家一样!”我凑近细看,二十年前外婆家院墙的裂缝里,确实探出几茎青草。孩子把书页贴在玻璃窗上,雨珠顺着“羊圈门”三个字滑落,恍惚间竟像看见马一山在枸杞地里直起腰身。

  我开始留意小区的保洁阿姨。她总把废弃纸箱叠得方方正正,用西北口音说“带回去引火”。有次听见她跟老家通电话:“咱村都通快递了?”突然想起书中那个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傍晚,整个羊圈门的人凑钱买了挂鞭炮。

  女儿最近常把零花钱塞进储蓄罐:“等攒够了,我们去西海固看看真正的枸杞地好不好?”她不知道,那个曾被联合国定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如今漫山遍野都是红玛瑙般的果实。就像马金莲在访谈里说的:“不是我们改变了土地,是土地教会我们如何生长。”

  昨夜给孩子掖被角时,发现她枕头下压着书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山豁口外的日头也是圆的”。台灯灯光晕染在书脊的褶皱上,八十万字的厚度里,藏着无数个马一山推开窗的清晨。或许某天,当我的女儿真正站在西海固的山梁上,她会懂得:有些窗不需要玻璃,用心跳焐热的目光,自能望见千山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