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哩
当我在萧山区图书馆《海子的诗》里读到这句话时,阳光正穿过图书馆的旧玻璃窗,在木纹桌面上重叠着明暗交界线。我终于明白,这句话早已化作书页里的墓志铭,在半个世纪后,完成了轮回。
那年我十八岁,在绍兴的一个小镇求学。夏日午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午休的教室开始蟋蟋窣窣起来。我头趴在桌上,第三次翻开《海子的诗》。油墨味混合着后排男生汗湿的校服气息,海子卧轨的日期与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重叠。直到某个晚自习,我在“生命里有多少无奈和惋惜,又有着怎样的愁苦和感伤”这句下面划出波浪线,忽然听见窗外油菜花爆裂的声响——原来被重压的青春,终究会找到自己的出口。
姑姑离婚那日,她的离婚协议书和《第二性》同时出现在老家藤椅上。她坚持用开裂的指甲在波伏娃“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造就的”这句话旁画上五角星。当她在梅雨夜登上离镇的货船,我忽然明白,河埠头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槐树,断口处也会抽出新芽。
白露后,老屋的玻璃花窗被换成宁围那家的断桥铝。父亲嘟囔着“采光好”,却把拆下的旧窗框仔细收进阁楼仓库。这让我想起《红楼梦》里黛玉说的“纱窗也没有红娘报”,那些消失的窗,曾替多少代人收藏过月光与心事?如今短视频里的滤镜,终究照不进窗子阁楼。
昨夜视频通话,母亲举着手机带我“巡视”翻新的老屋。当镜头扫过新装的断桥铝,她突然说:“你高中刻在窗台上的‘我要飞’三个字,木匠师傅特意留着没刨平。”这时,我听见二十年前的自己正在和此刻的窗框对话,那些被保留的刻痕,何尝不是时光留给现实的透气孔?
合上书时,黄昏正为萧山图书馆披上金色外衣。外卖骑手的身影,模糊在了明暗交织的阳光下,惊飞了汪曾祺笔下的蜻蜓。突然懂得海子为何要在诗里种太阳。
或许所有的书籍都是时空折叠的信封,当我们用目光点燃文字,那些被困在甲骨文里的先民、竹简中的贤者、活字间的诗人,就会在思想的祭坛上苏醒,与我们分享千百年前的太阳和月光。就像此刻我窗台上的绿萝,正沿着《诗经》搭建的文字阶梯攀援生长,在玻璃上描摹出“蒹葭苍苍”的水纹。你应该高兴,不是所有生命都一定要大悲大苦,才算活着。
我一直觉得,如果海子卧轨那一天,他沿着铁道往北海走,恰巧遇见熟人,他也许就和朋友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