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小悦
在微信读书的热搜榜上,《去有花的地方》这本书推荐值高达93.1%,被称为“潜力神作”。书的封面粉粉的,很有春天的气息。
作者叫陈慧,75后,也不是什么职业作家。她上午的工作是在余姚梁弄镇菜市场摆摊卖杂货,下午就在家写作。目前已经出版了《在菜场,在人间》等三部散文集,周边的人都叫她“菜场女作家”或“小贩作家”。
陈慧恭恭敬敬地记录着她生活的周边,这些是旁人嘴里的八卦或眼里的日常,不足为奇、不以为意,但被心思细腻又能表达于笔端的她捕捉了去,成为一篇篇流淌着温情或悲伤的叙事散文。
也许是素材有穷尽的时候,46岁时的陈慧,自称为“半老太太”,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暂时放下摆摊,跟随养蜂人刘大哥、新丽姐一路北上追花。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她把追花养蜂想象得太浪漫了,等吃了风餐露宿的苦头后,自然会中途折返。不料,陈慧的意志好生坚强,硬是跟着养蜂人跨越了四个省份,辗转3000多公里,在追逐油菜花、洋槐花、荆条花花期的路上,将每一处落脚点的人和事,如意与不如意,感动与感激,汇聚成了《去有花的地方》这本书。
为什么一个快50岁的中年妇女还有这份心气,来一场“追花之旅”?
我觉得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个是中年女性渴望从琐碎日常中短暂抽离,还有一个就是作家寻求新体验积累新素材。
作为一个中年妇女,陈慧46岁之前的生活,确实说不上什么精彩,甚至有些悲催。
陈慧从小多病,结婚后公婆都不愿意带孙子,只能自己一手操持。二十九岁,她用一辆自制的手推车摆起了流动小摊,开启菜市场到家里两点一线的日子。
也许大部分的人都会甘于这样平凡的生活,但作家的心思总会比普通人敏感些,如果总是一成不变,可能会觉得十分窒息。
所以,某个宁静的夜晚,陈慧站在家门前,对着满天的星子,问自己:陈慧,你快乐吗?答案是:不快乐,我很不快乐。“
“出去转转”的念头就是在那一刻倏然而生的。并且,越来越迫切,迫切到如果不能如愿出行,简直坐立难安的地步。
陈慧的短暂抽离,是因为很不快乐。而很不快乐,也是因为有部分形而上的精神没有被满足。正如她在书中写道:“人这一辈子,仿佛总有那么一刹,需要决然地出走。不为别的,只为生活,为感受,为拥抱那自然的静谧与无边广阔。”
这句话,像是一声春雷,轰隆隆的,让“蛰伏”人间已久的、平凡的人们开始留意心中的那逝去的渴望,是对远方和未知的渴望!
其实,不仅是人类,哪怕是动物,都渴望自由,渴望去远方,渴望突破边界。也许这是物种有生以来的,附着在存活本能之上的生命底层逻辑,表现在人类的身上,就是集体无意识的渴望:逃离。
同为女作家的李娟,也曾在2010年至2011的冬天,跟随牧民进入新疆阿勒泰地区南部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中生活了三个多月。继而写成了散文集《冬牧场》,李娟对此举的解释就是:“命运是深渊,但人心不是深渊。哪怕什么也不能逆转,先付出努力再说吧。”
看来,短暂的、未知系数很高的远游,是一种非常实际的体验重生的行为。
跟早期的宗教朝圣一样,就是单纯的往前走,不断适应新的环境。前面的一切,都是新鲜的,而作家更能察觉出它们的美,更加会觉得活着是多么幸福的!
慈溪的蜂农们有自己固定的追花路线。
第一条是东线,从慈溪出发,辗转到东北三省。第二条是西线,从慈溪到青海、内蒙古。第三条是中线,从慈溪到四川、湖北、山西等地。无论当年走的哪条路线,八月底或九月初,蜂农都会回到余姚梁弄镇越冬。
陈慧跟随刘大哥夫妇走的是第一条,出发时间是2023年4月初。
最终成行路线是慈溪下舍蜂场—东台市弶港镇—山东泰安的徂徕山—大连瓦房店市李店镇吴店村—北票市常河营乡—返程慈溪。
追花而行,想象是美的,现实是骨感的。
正如诗人陈年喜评价:“普通人生活的末梢,有穿透时光的力量。” 非虚构的描述,让读者得以窥探蜂农追花的艰辛。
一次性转场一百多箱蜜蜂和生活构件,是第一苦。第二苦是居住环境,花源地不是田野就是深山,当然得住荒郊野外,而且是不隔音不隔热的铁皮帐篷。第三苦则是蜂农日日摇蜜取蜂王浆,蜜多活累,蜜少愁钱。第四则是无聊的苦,除了偶尔赶个集散个步,基本蹲在帐篷里也不自在,成天得防着蜱虫、蜈蚣和蛇“登门造访”。
吸引我看下去的是陈慧的文字,有泥土气息,又兼具文学灵性。
这种语言风格既保留了生活的粗粝感,又通过隐喻与意象的转化,让蜂农遭遇的各种平凡事物焕发出了不一样的诗意。
在江苏东台弶港,第一个下马威就是十级狂风带来的暴雨倾盆。
当陈慧蜷缩在剧烈抖动的简易帐篷内,面如死灰、瑟瑟发抖时,她还不忘留心观察了风的霸道:“它不讲武德,东南西北一阵拳打脚踢,把帐篷折腾得哐哐作响。两侧的篷布在瘪进去和鼓出来之间不停切换。”
最糟糕的是,雨水在风的撺掇下,扒着门窗的缝儿溜进来,很快打湿了陈慧的半边褥子。“不敢坐,更不敢睡,像个浑身长满虱子的猴子,抓耳挠腮地立在幽暗的野营灯下”,想必读到此处的读者,也能感受到这追花的浪漫感,已经被黑夜里的暴雨浇灭了大半。
安营扎寨在野外,自然比不得家里,不如意十有八九。
在山东泰安化马湾,陈慧的床头距离盘山国道不足三米,重型货车的喘息声彻夜不停,惊得人神经兮兮,夜夜难眠;在辽宁大连瓦房店,驻地对面横陈着一头将腐未腐的死猪,夜幕降临,嚣张庞大的苍蝇军团入侵帐篷,爬满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地方,似乎能随时随地将人吞噬;在辽西北票的常河营,不光有近在咫尺的重量级牛粪包,还有不用踮起脚尖就能一目了然的老坟堆……
追花的四个月里,陈慧记录了很多次被小动物攻击的画面,特别是小蜜蜂,真是隔着文字都能感受到那个痛感。
那是八月九日的午后,高温天,挑蜂箱的时机也不对,蜜蜂们狂飞乱舞,攻击性特强。陈慧被一只慌不择路的蜜蜂蜇了下嘴唇,剧痛过后,下嘴唇很快红肿鼓胀。
“于是乎,我没花一毛钱,就充分体验到了医美丰唇的效果,拥有了电影《东成西就》中梁朝伟的同款香肠嘴的副作用是:喝水漏水,讲话漏气,更甭提啃鸡翅鸡爪了!”
也许,这就是苦中作乐,自我解嘲吧。
整个追花之旅,除了苦厄,自然也是有几丝“甜头”的。
烧煮洗涮之余,陈慧主要爱好就是到集市上找好吃的。在山东的大集上,她见识了很多没见过的东西,吃过酥松的火烧、多种馅料的蒸包子、葱香扑鼻的油饼、刚出锅的萝卜丸子,还有比锅盖大的煎饼、热乎乎的胡辣汤、色泽诱人的油条、肥而不腻的卤猪蹄、白菜猪肉馅的水饺……
赶天宝集时,她一只手拿着土豆包子,一只手拎着蛇皮袋子。之后觉得装着瓜果蔬菜的蛇皮袋子实在太沉了,干脆一把甩上了肩头,丝毫不顾及什么作家不作家的。
在陈慧看来:“既然诗一样的远方只存在于时空之外,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还不如收回目光,一头扎进这实实在在的、滋味绵长的集市里呢!”所以说,吃美食这件事,是最能把浪漫的虚幻拉回到现实的满足中来的。
追花之旅还给读者提供了很多冷知识,如果不深入蜂农这个行当,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蜜蜂大军的战斗阈值不容小觑,为了去猪圈汲取水汽,会把几百斤的大肥猪蜇死,也会把驴、狗,甚至小孩子蜇死;小蜜蜂会因为吸取了喷过农药的松花粉而中毒死亡,中毒死了的蜜蜂舌头是吐出来的;蜂螨与蜜蜂的共生关系也很奇葩,蜂螨是蜜蜂采蜜时带回的,只要跟进了蜂箱,扎下了根,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彻底消灭。而且蜂螨的繁殖速度是蜜蜂的三倍,蜂螨寄生在幼虫身上抢食蜂王浆,一旦蜂螨泛滥,蜂群便会因幼虫大量死亡而迅速削弱……
陈慧还记录了很多美好的瞬间。
比如山东王大爷的院子,能挂果或能吃的是一批:栗子树、香椿树、梨树、柿子树、樱桃树、核桃树、杏子树、山楂树、花椒树。不结果子净看花儿的又是一批:梧桐树、丁香树、木槿树、紫槐、馍馍花树……
还有蚂庙山的夜晚。“风高,月不黑,几颗星子慵懒地眨巴着眼睛。一寸寸光阴,如同河流,缓缓地在周遭流动。这风雨同舟的一幕多么美好,可惜在这千里迢迢的僻静角落,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看到。”
也许星光与花香交织的夜的序曲,最能让敏感的人们找到心灵的归宿。
说到底,人们喜欢偶尔的远游,或者常常寄望远方,并非就向往别样的长久生活,只是想借助这日日相见的浮生中偷得的有限自由,衍生出非凡的勇气,重新扑腾在庸常的柴米油盐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