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宏宇
清明又至。我伫立于窗前,凝视着外面绵绵细雨,思绪忽然飘向了遥远的故乡。那里,藏着我难以忘怀的记忆。
故乡的清明,历来遵循着严谨的习俗。家家户户,男女老少,皆会踏上祭扫的山路。尽管山路蜿蜒曲折,杂草丛生,但人们步履稳健,年复一年,脚下的石板路仿佛已铭记了他们每一步的印记。清明时节的雨,总是不紧不慢地洒落,老屋的檐角悬挂着一串铜铃,风起时,铜铃轻响,似乎在诉说着岁月留下的痕迹。门前的青石板路显得愈发古朴,雨水在缝隙间滋养着青苔,如同青丝绣出的蜿蜒图案,别有一番韵味。
清晨,雾气尚未散去,母亲便挎着竹篮去采摘艾草。野地里的艾草刚露出嫩绿的新芽,沾着晶莹的露水,轻轻一掐,清苦的香气便从断口处四溢开来。奶奶生前常说,这艾草生命力顽强,无论干旱还是水涝,都无法阻挡它破土而出。清明前夜,奶奶常坐在灶前揉制青团,糯米粉与艾草汁融合,揉成翡翠般色泽的面团。灶膛里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皱纹里嵌满了草木灰的细末,显得格外慈祥。
祖坟位于半山腰的竹林深处,松针铺就的小径被雨水浸润得绵软,踩上去仿佛能听到细微的叹息声。父亲走在最前面,铁锹刮擦石子的声响,惊扰了几只栖息的斑鸠。山雾在竹叶间缭绕,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墓碑上的红漆已褪去,变成了浅褐色,供品摆上石案时,母亲忽然轻声说道:“去年清明带的青团,你奶奶最爱吃豆沙馅的。”父亲讲述着往事,奶奶在清明雨中修补漏雨的祠堂,用艾草汁染制嫁衣……那些故事被雨水泡得柔软,如同老墙皮般剥落,却又在我们的呼吸中重新焕发生机。
下山的路上,我们偶遇了几树晚开的杏花。雨水打湿的花瓣紧贴着青石,溪水因雨水而上涨,漫过了浣衣的埠头,漂浮着零落的菜花。对岸的油菜花田铺展至天际,金黄中浮动着戴斗笠的身影,仿佛旧年的光景重现眼前。此刻,我恍然大悟,清明从来不是断肠时节,那些湿润的怀念,是在春泥中孕育出新的生机。
暮色降临,艾草的苦香随风飘来。母亲揭开蒸笼,翡翠般的青团在热气中若隐若现。咬开温软的皮,红豆沙的甜蜜便涌入口中,夹杂着往事的芬芳。院角的石榴树抽出了新芽,雨珠顺着叶脉滚落,在青石板上敲打出细密的声响。清明是时光的折痕,让我们将绵长的思念,折叠成可以安然存放的模样。
清明,是一个铭记记忆的日子,而记忆这东西,向来又是最不能丢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