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萧山日报

用全景叙事歌颂群像式平民英雄

日期:04-02
字号:
版面:第03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人物名片:张兴,中国影视摄影师学会(CNSC)理事,本科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硕士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上海戏剧学院艺术学博士研究生,现任教于浙江传媒学院,副教授。

  影视代表作品:《潮》《有你真好!》《度华年》等,作品曾入围上海国际电影节、澳门国际电影节、北京国际电影节等国内外电影节展。

  ■文/记者 童宇倩 何可人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银幕上,桃源村村民在泥泞滩涂中的劳作场景,与潮水的汹涌形成强烈视觉冲击;金潮阳在江边的梦境中与女儿共舞,他孤独的背影在广阔天地间格外醒目;或优美,或壮阔,或汹涌的钱塘江潮,在全景镜头下尽显磅礴之势……

  电影《潮》以全景式叙事的“打开方式”,将观众带回那段充满挑战与希望的艰苦岁月。摄影指导张兴用富有力量感的镜头语言,勾勒这段壮阔的历史。

  当影片中的堤坝在台风中崩塌,当“潮汐之树”在废墟中生长,一个个史诗般的镜头,让观众看到的不仅是自然与人的对抗,更是绝望中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

  全景+卷轴+群像  镜头在克制中运动

  记者:在《潮》的镜头里,我们能够看到全景式的自然环境呈现,壮阔的钱塘江在银幕上呈现出多样的形态,同时,影像空间的景别选择上也采用多位全景的叙事方式,这是基于怎样的考量?

  张兴:我们在前期拍摄了大量的素材,但最终选用的镜头还是以全景为主。这一方面是摄影师个人风格的选择,另一方面,全景更适合表现群像,以及人物与周围环境、与天地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在这部影片中,环境不仅仅是背景,而是与人物同样重要的叙事元素,因为它承载了特定时期的历史特征。

  比如,片中有数百人在滩涂上劳作,虽然人多,但在远处广阔江面的衬托下依然是渺小的。影片许多场景都通过全景镜头呈现,夜晚呼声作响的茅草屋内躺着许多人,隐约可见每个人的身上、手脚都沾满了泥泞的土壤,还有一些伤口。但我们并没有给到特写,而是通过一种全景式、卷轴式、群像式的观看方式,让观众在无意间察觉这些细节。

  在塑造历史氛围和人物情感时,我们的摄影考量着重于真实展现围垦时期的生存困境,并凸显普通人的英雄气质。正如万波导演所说,这部电影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史诗,而是对群像式平民英雄的塑造与歌颂。围垦时期的历史背景本身赋予了人物深厚的情感底色,因此,我们在影像呈现上并不过多修饰,而是专注于如实呈现人与环境的斗争,让观众直观地感受到时代赋予个体的压力与挑战。

  我和导演都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从美院学习的体系来说,拍电影就像绘画一样,特别注重局部与整体的关系。在群像人物关系中,每一个个体都有自己独特的色彩。当我们处理局部和整体的关系时,更重视元素在画面整体当中的精准性,所以在拍摄某一条镜头之前,执行导演和演员要做很多功课,每个演员的走位都是非常精准的。

  虽然我们在前期拍摄时尝试了很多复杂的调度和运动镜头,但最终发现这些镜头与影片整体基调不符,所以都去掉了。我们的运动镜头用得相对克制,即便有运动,也是非常舒缓且不易察觉的,这更符合影片的气质。

  镜头跑赢潮头

  记者:拍摄过程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张兴:我觉得最大的难题是气候。我们拍摄时,正值浙江的梅雨季节,雨水较多,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潮水的涨落也给我们增加了难度,制片组每天除了规划拍摄日程,还需要参考潮汐表,随时调整计划。有时一场戏的拍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因为潮水很快就要涨上来;退潮后,地貌变化又可能影响衔接镜头的连贯性,增加了拍摄难度。

  我们的摄影设备,非常笨重,在泥泞的滩涂地里,每动一步都步履维艰,还充满了不确定性——很多时候,刚刚把设备安置好,潮水就迅速上涨,不得不重新调整。所以就像电影里说的,“腿一定要跑赢潮头才行”。我们整个摄影组每天的状态,基本就是扛着机器与潮水抢时间。

  有一次,我们在江边拍摄春婵放花灯的侧面镜头,一条镜头的时间,潮水就从工作人员的小腿涨到腰部,马上就要淹到摄影机的云台,工作人员时刻准备等导演喊“咔”,撤走机器。每拍一条,就要往岸上退四五米。这一过程虽然困难却充满快乐,也让我们在精神上与“向潮水夺地”的先辈们实现了同频共振。

  “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

  记者:作为摄影指导,这是您首次尝试艺术片的拍摄。在《潮》的拍摄过程中,您觉得和商业片的区别是什么?

  张兴:我从研究生毕业后便一直从事电影摄影,至今已有17年。这次拍摄对我而言是一种全新的尝试,因为《潮》在国内属于比较风格化的影片,它的艺术性和对影像的独特要求对我的摄影理念产生了很大启发。这种风格可能会延续到我未来的创作中。

  《潮》作为一部艺术片,可以说,这次拍摄几乎是从零开始。尤其是作为首部聚焦钱塘潮主题的电影,它采用群像叙事,对我来说有许多未知的领域需要探索。在现场,很多情况是无法完全预判的,这种未知性既让我感到兴奋,也带来了挑战。

  比如,在拍摄潮水夺地的群像场面时,我们原本调集了几百名群演,但到了现场才发现,滩涂地过于空旷,几百人在镜头里显得稀疏,难以营造出震撼的视觉效果。面对这一突发情况,导演灵活应变,最终运用了现场配备的DIT(数字影像技术),它能够实时调色和画面合成,使几百人的场景在视觉上呈现出上千人的效果。

  在拍摄《潮》前,万波导演曾推荐给我一本纪实摄影师塞巴斯提奥·萨尔加多的摄影集,他擅长通过群像式人物摄影展现人性的光辉与不屈。他的作品中巴西矿工的生活状态,包括他们皮肤的质感,就和本片中这些围垦者那种劳作式的肌理很接近,这对我们的影像呈现方式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另外,我也借鉴了一些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意境,将其融入影片的视觉表达中,使之成为一部风格化的影片。比如,我们运用了大量慢节奏的长镜头。有一场戏是老人带领村民们决定帮助金潮阳围垦,我们采用了长时间的横移镜头。这种镜头运动方式的灵感源于中国画的卷轴式呈现,画面仿佛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更具流动感和叙事性。另一场群像戏中,我们同样运用了卷轴式的横移镜头,使画面层次更丰富,同时增添了诗意氛围。

  在水墨风格的塑造上,你可以看到大量拍摄潮水的空镜头。实际上,它呈现了一种类似中国画泼墨的视觉效果,潮水的动态和墨色的晕染相呼应,展现了水韵与光影交织的层次感。同时,影片黑白灰的色调控制,使画面更具东方韵味。我们在构图上借鉴了中国画“计白当黑”的理念,运用了大量留白。比如,在人物与天空的构图关系中,我们刻意保留大面积的留白,让画面更加疏朗,也为故事提供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在后期调色上,我们在开拍前就进行了测试片拍摄,以确定影片的整体色调方向。测试片完成后,我们将素材交给调色师进行调整,并提前设定了几套色彩方案,生成LUT(色彩查找表)。简单来说,LUT就像一个“滤镜”或“预设”,可以直接加载到摄影机上,能让拍摄的素材快速匹配预设的色彩风格。这样在不同场景下拍摄时,我们可以随时更换不同的LUT,确保最终呈现的画面与拍摄时监视器中的画面“所见即所得”。

  这些其实都是风格化的表现。

  电影的终极目标:为人民叙事

  记者:在《潮》的拍摄过程中,是否有一个瞬间,让您特别触动,甚至加深了对这片土地的理解?

  张兴:在拍摄过程中,让我感触最深的,是这部电影的创作意义。《潮》最重要的一点,其实也是回归到“为人民叙事”这一终极目标上来。影片讲述的是萧山人民的故事,如今提到萧山,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可能是钱江世纪城等现代化新城区,但这片土地的崛起,离不开围垦者曾经的艰辛付出。这段历史不应被遗忘,而应被更多人知晓。

  我现在住在萧山,离钱塘江很近,有时候遛弯就走到江边了。这次能在熟悉的土地上拍摄这部电影,让我与这片土地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亲密,也让这次创作经历变得格外珍贵和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