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幼芬
作为当代中国文坛的顶流作家，余华，总能将他的幽默与睿智，在作品中淋漓尽致地呈现。这次，读了他的短篇小说集《女人的胜利》，我再一次被他的文字感动。真实中的残酷，亲切到令人不安，人性的千般面相里，盛满了欢乐与忧伤。
《女人的胜利》一书，共收录了余华的13篇小说。书名，取自其首篇小说的题名。内心震撼的余波，让我想要写点什么，好跟随余华的笔触追问小说之外，真实人生的境遇与关系的真谛。
《蹦蹦跳跳的游戏》，以灰色的笔触，道出了一对夫妻，在得了不治之症的年幼孩子离世以后，心底深重却无声的悲痛，他们不离不弃相互靠傍的肩膀，有一丝衰败的凄凉，但似乎前程有光，像黑幕中的萤火一般，彼此照亮。
《为什么没有音乐》，写的也是一对夫妻，关系微妙，深不可测。我们看到一位生活空间完全被妻子侵占的丈夫的隐忍与懦弱。故事，有毕加索画派的风格，奇诞而富有深意。
《黄昏里的孩子》，写的是一个失了幼子，又被妻子抛弃的水果摊摊主的丑恶行径，他将自己悲剧人生的呜咽低泣，以谩骂与虐待的形式，拳脚相向残忍地责难在了一个羸弱小孩的身上，这个故事，因真实而冷酷，因诚实而温和。
诸如此般，这13篇小说，都氤氲着人间烟火的味道。故事中人，似乎触手可及，近在身旁，而那些细若游丝又百转千回的内心戏份，却会冷不丁复活在自己的心房，无处可藏。
通过日常生活的细腻捕捉，将熟悉的场景巧妙地陈述，余华，以他见微知著的洞见与现实主义风格，让读者领略到人类丰富的内心世界与复杂难料的人生。我最想谈谈的，还是《女人的胜利》，这是一个男人出轨女人应对的故事。
35岁的林红，在丈夫李汉林出差的日子，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丈夫与一个名为青青的女子有婚外情。五雷轰顶的她，向婚前好友沈宁求助，沈宁替她出谋划策，让她以冷暴力的方式惩罚丈夫，沈宁与林红一致认定，只要林红不再给李汉林洗衣做饭，不与他睡一张床，李汉林就会向她主动认错并发誓承诺。“男人最喜欢发誓，他们的誓言和狗叫没有什么两样”，这句广为流传的经典，就产生于此，沈宁说的。
但女人们的认定，与事实相反，李汉林在林红的挑衅与疏离中，既不认错，也不求饶，林红的气急败坏，被丈夫回以无边无际的沉默，根本无处着力。但沉默的高墙，终究让整天睡沙发、没有热乎饭吃的李汉林感到难以忍受，他在26天之后提出离婚，一气之下，林红同意了。办离婚手续的路上，他俩走进有过美好回忆的咖啡馆，却意外遇见了青青。林红于是提出要求，让李汉林拥抱并亲吻自己，李汉林照做了，目睹了亲热戏的青青尴尬地离去，林红的内心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获胜后的林红，脸带微笑，牵上李汉林的手，回了家。
这部作品，以独特的视角，展现了一场没有硝烟却暗流涌动的战争，它更像是一面关系的镜子，映照出婚姻中男女两性处事与回应的差异。受伤的林红，想以冷战惩罚出轨的丈夫，但事与愿违，她输给了更强的冷暴力，夫妻之战，她没赢，内心的胜利，来自与青青的较量。李汉林犯了错，仍依恋安稳的婚姻，仅用一堵沉默的高墙，既保住了尊严，又保住了婚姻，他是鹬蚌相争中得利的渔翁。
看完小说，再看题目，我似乎看到“女人胜利”的背后，暗藏一丝嘲讽。大概，这正是余华别有用心之处吧！
距离产生美，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婚姻，亦如张爱玲笔下华丽的袍，免不了恼人的虱子四处打扰。有时，是为了孩子更听谁的话，有时是为了谁买菜谁做饭，有时是为了买车买房由哪个做主……夫妻双方，很容易在琐碎的生活中，不自觉地陷入权力的斗争，数不清的大小事情，都可拿来一比高低，试图在“战争”中成为赢家。
然而，枪声一响，没有赢家，即使表面上，有一方占据了上风，看似取得了胜利，但实际上，他们都在这场消耗战中，失去了关系的和谐与内心的安宁。若把婚姻当战场，每一次的交锋，都会侵蚀情感的根基，让原本亲密的感觉渐行渐远。
拨开迷雾，往深了讲，这种追求胜利的愿望与行为，是无意识地运作，是一种心理上的投射，而另一方的配合，则是一种认同。说白了，投射，就是把自己内心的想法、情感与愿望，转移到他人的身上，希望他人来实现，以缓解自己所愿不得的焦虑与不安。而认同呢，则是对他人观点、态度与行为的认可和接纳，从中获得归属与安全感。投射与认同，是一对相互成全的伙伴，前者是心中的钩子，后者是手中的衣与帽，心中无钩或手中无物，两人关系浅淡，不会发生粘连，更不会彼此绑架。
林红，用疏离惩罚李汉林，希望他求饶与发誓，这是一种投射，李汉林没有认同这种模式，反而用更深的沉默来回应。林红心中的钩子，李汉林没有搭上衣帽，于是他们的关系“勾搭”不成，只好走向“离婚”。在这一场投射的游戏中，林红输了。青青的离开，成就的是她的面子工程，她的微笑，不免惨淡。
《女人的胜利》，再次启示我，关系基于需求，互动源于配合，自己的愿望，得自己负责，一个人的成长，源于自省。所有关系中的不舒服，都是在叫醒我们，睁开眼睛看看，自己是谁，又为何待在这里。那些离不开的纠葛，必然有存在的理由。当我们足够强大时，才会有失去的自由，而生命自我完整的路，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