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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锦堂听雨

日期:10-12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3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台风雨泼了一天。我驱车拐进老路,回访度过青葱岁月的师范学校。雨刮器左右摆着,像在翻一本湿透的旧书。

  远远的,门口那对石象蹲踞着,长鼻朝里微卷。旁的学校多摆石狮,锦堂却偏放大象——老园丁说,象吸水,鼻朝内,是把文气收进来。正门还是百年前的模样,曲线山墙高高挑起,六根朱红圆柱,“錦堂學校”四字青石阴刻,落款清光绪丁未年仲秋,临贺林世焘书。雨珠顺着檐角滴落,像时光敲着无声的钟。

  跨进门,便是圈回廊。青红石条被一代代鞋底磨得发亮,凹处积着浅水,映出灰白的天光。外头雨声急密,廊下却干爽安宁,宛若两个世界。

  回廊中央围着一方天井,名叫“锦园”。百年老树散落四周,石榴挂着青红的果,紫薇正开得烂漫。隔壁班有个女生总爱倚着最老的那棵朴树,背书声细细的,像从树皮缝里渗出来。我常绕远路从那儿过,脚步放得很慢。有一回她蓦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手一滑,笔记本掉进积水坑。那天傍晚,我把湿透的本子摊在窗台上晾,晚风哗哗翻着纸页,字迹晕成一片模糊的蓝。

  教室窗户阔大。冬天靠北的同学冻脚,隔周轮换座位。黑板嵌在砖墙里,粉笔灰积在木缝中,怎么也抠不出来。有一天放学,我独自用湿抹布使劲擦过一遍,抹布全黑了,板面依旧灰蒙蒙。那些写在上面又擦去的年代、公式,如今一样也想不起来了,倒是那个徒劳地擦黑板的黄昏,清晰得像昨天。从前有位浒山来的学长,在这间教室里画过一枝花,画完夹进书里。

  我那时去得最多的是图书室。门口黑板报是全校的文化阵地,我常往投稿箱塞文章。国庆征文得了二等奖,奖状早不知去向,可那晚从图书馆走回宿舍时的轻快脚步,仿佛还踏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领我走上这条路的,是戎玲玲老师,复旦毕业,个子一米五四,粉笔字却写得极漂亮,一行行落在黑板上,像雨后的青石板。她身上自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气。能遇上她,是我的幸运。

  学校正南是蛤蜊山,我们常在那里晨读,尤其是考试前夕,满山都是背诵的声音。山下是我们的劳动菜场,半月一次劳作,挑粪、除草、松土,食堂里三分钱一碗的胶菜,上面还浮着油虫,我们照样吃得津津有味。据说当年有位奉化来的年轻人,就是从这山下走出去的,后来再没回来。

  可毕业后最惦念的,不是楼廊山河,而是西边村里那家年糕团店。冬天晚自习结束,我摸黑翻过西墙矮塌口。有一回裤腿挂在断砖上,撕了道长长的口子。店主把雪白的年糕团擀成圆片,塞一包豆酥糖,对折,捏紧沿口。两角钱,揣进怀里往回跑,烫得胸口直跳。回到宿舍,黑暗中咬下一口,真是软糯香甜、酥松即化、满口豆香,心里乐开了花。

  二楼铁栏杆上的缠枝花,每朵四瓣。师范第二年春末,我蹲在那儿用圆珠笔描花影子,描到第三朵时下课铃响了,笔帽却怎么也找不着。听说早年有位校友,常在这廊下临帖,一临就是一下午。

  雨已经停了。那对石象安静地蹲在湿漉漉的石座上,像两个驼背的老人,絮絮说着闲话。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它们守护的不是这座建筑,而是建筑里盛着的某种东西:是林世焘笔下的那四个字,是百年来一代代学生在这里度过的好时光;是在教室画过花的陈之佛,是从山下走出去的卓兰芳,是在廊下临过帖的沙孟海——他们各自走成了一笔字、一枝花、一条路。也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后生。这些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却比砖石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