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老家在安徽乡下,六十几岁的时候,和老伴一起来舜江帮儿子带孩子,这一来已是十多年了。
老赵的脸是瘦削的,沟壑纵横,但肚子已经凸出来了。走在云顶小区里,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乡下人。但是,谁能知道,上了电梯,刷了门禁卡,整层五百多平方都是他们家的。最东边一间是室内泳池,起初,全家兴兴头头游了几次,后来就废弃了,老伴就当作洗衣池,就像老家的河埠头。后来泳池放干了,她就在台阶上洗刷,在泳池底用大面盆兜了水,晃荡晃荡地洗,任水欢快地翻出面盆去。
儿子媳妇要请保姆,老伴不肯,说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两老的中饭很简单,只有晚饭,须得“嗤嗤嚓嚓”烧半天。孙子读五年级了,一回来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一会儿“阿爷,餐巾纸”,一会儿“阿爷,酸奶”,老赵就屁颠屁颠地拿过去。老伴端出菜来:“快吃饭了,别吃零食了。你还没做过作业呢……”走过去要关电视,孙子叫起来,老赵就把老伴推到了厨房里。
儿子媳妇回来有点晚,孙女住校,孙子已经先吃好了饭,又在玩iPad了,一边吃着薯片。老伴看了看孙子,忍不住又念叨:“你看冬冬,吃了酸奶又吃薯片,饭嘛,只吃一点点……”儿子不响,停了一下筷子。老赵给老伴使眼色,媳妇看了一眼婆婆,反怪道:“妈,那你别给他吃零食啊。”“都是你爸,只要冬冬一喊阿爷,就什么都依着他……”老伴又转头对孙子道:“你这样不乖,我和你阿爷回乡下去了,让你吃饭没人烧,上学没人送……”“你们回去好了,那就没人向我妈妈告状了!”这时,儿子才严肃地喊了一声“冬冬,怎么说话的”,媳妇起了身,赶孩子去做作业。
当晚,孙子十点了还没睡,老伴又要去催,老赵把老伴叫住了。
其实,老伴在老赵面前已说了好几次,她早想回乡下去了。老伴是个闲不住的人,又爱念叨。在乡下,左邻右舍,东家长西家短,可以闲聊半天。这里房子虽大,除了老赵,没一个人说得上话。
终于,逮着一个机会,儿子媳妇趁着国庆中秋放长假,打算带孩子去泰国普吉岛度假。儿子要带两老同去,老赵说你妈念叨了很多回,想回乡下老家去看看。媳妇本也说让他们一起去,听了他们的话,就说让公司里的专车送他们回去。老赵谢绝了,只让儿子给他们订火车票。
到了乡下老家,房子四周荒草长了一人高,老赵收拾了两天,老伴也在河埠头洗洗刷刷了好几天。邻居们一见一个亲热,都说着好话,说他儿子本事真大,成大老板了。中秋节的夜里,孙子打来视频,给他们说普吉岛好玩的地方。“你不乖,奶奶不回来了,我们乡下可好了!”孙子道:“那你让阿爷回来……”只听见儿子在旁边轻轻呵斥孙子,孙子只得改口道:“那爷爷奶奶一起回来,乡下有什么好的,你家旁边的公共厕所又脏又臭……”挂了视频,老伴有说没说道:“你看冬冬,都嫌弃乡下呢,难怪以前回来没几天就念叨着回舜江去。”
这时,老赵听见外面有人喊他,原来是阿弟。老赵走下楼去,兄弟寒暄了一番。阿弟坐下来,问了几句舜江的生意,又说村里今年清明修了上祖坟的路,每家摊了两百块,他先垫了。老赵喊了一声楼上,让老伴拿两百现金下来。阿弟摆摆手说不急不急,又扯了几句今年天旱、井水浅了的话,终于露了底:“哥,侄子发了大财,听说你们以后不回来了,要卖掉这乡下的房子,我先给你说一声,若是卖了,好歹得卖给我……”还没等老赵开口,老伴下来了:“谁在嚼舌头,给你说我们要卖房子,这老家可是我们的根子,老话讲,叶落归根,我们迟早得回来……”老赵拿出月饼,赶紧打圆场,阿弟又坐了一会,讪讪地走了。
老赵踱步到院子里,抽出一支烟来吸,抬头看看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半空里,隐隐约约的,四周的山仿佛都发出淡淡的亮光。“老头子,你在干啥?”“我不是在吸烟吗?”“啊呀,外面露水重,到里面来,我又不嫌弃你!”老赵呵呵笑了几声,回道:“习惯了,习惯了!”记得初到舜江时,儿子提醒了他好几回,有一次,媳妇终于忍不住道:“爸,二手烟对小孩不好,你到阳台去吸吧。”弄得老赵很尴尬。这时,老伴也走出来,看了看月亮,“你看,我们乡下的月亮,都比舜江的圆呢!”老赵原先倒也没感觉,有一回楼下散步,看舜江的月亮,夹在高楼缝里,扁扁的,黄黄的,比灯光都暗淡呢。老伴说,等到冬冬小学毕业了,也让他像姐姐一样住校,那他们就可以回来了。
“你真当想回来?”
“那当然,千好万好,不如自家草窝嘛!”
老赵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道:“我们都七十多了,没有儿子在身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呢?”老赵猛吸了一口烟,突然咳嗽起来,老伴拍拍他的后背。“万一一个走了,孤零零的,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老伴顿时说不出话来。
“老话讲:请神容易送神难。反过来也一样,回来容易回去难啊,到时候只怕你一个人进不了他们的门了……”
“怎会呢,我自己生的儿子我知道……”老伴反驳道。老赵吐出一口烟来,半晌说道:“当年,你总是说我天下第一孝,结果,我娘死的时候,我都不在身边呢……”老伴接了句:“又不是我……”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终于没有往下说。
月亮照得院子明晃晃的,影子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