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 强
摘要
南宋大儒黄震（1213—1281）宋亡后归隐“泽山”的具体位置，因历代方志的层累记载与同名地名的混淆，形成了“定海灵绪乡说”与“慈溪观海卫说”的长期争议。本文以元代《延祐四明志》卷七、明嘉靖《定海县志》、全祖望《泽山书院记》、黄钧墓志及《慈溪县地名志》为核心文献，结合民国九年镇海县地图与侵华日军测绘地图，对两处“泽山”的行政归属、地名源流与地理实况作一系统辨正。研究发现：黄震归隐地“泽山”在宋代属定海县灵绪乡，即今慈溪市龙山镇老鹰山（又名黄家山），其地南临窖湖（沈窖湖）。老鹰山即泽山，这一地名对应关系由《慈溪县地名志》（一九八六年六月，慈溪县地名委员会编，第51页）、民国地图与日军测绘地图中“泽山”的明确标注，以及黄钧墓志出土于老鹰山且志文有“文洁读书泽山”的实物证据共同锁定。黄震亲定其居所为“湖山行馆”，“湖山”之名源于“山南即湖”的地理实况。观海卫之“泽山”属宋代慈溪县鸣鹤乡，是后人感念黄震“德泽”而命名的纪念地。两地混淆的根源在于：晚清方志将明代张楷《题泽山馆诗》从雍正《浙江通志》的“定海县”体系移用至“慈溪县”观海卫泽山条目之下，造成了“一诗两系”的文献错位。
关键词：黄震；泽山；老鹰山；湖山行馆；灵绪乡；观海卫
一、引言
南宋德祐二年（1276年），临安陷落。六十三岁的黄震（字东发）弃官归隐，屏迹山林，著书讲学，门人私谥“文洁先生”。其归隐之地，文献多称“泽山”。然而“泽山”究竟在何处，历代记载并不一致。元代袁桷《延祐四明志》卷七明确记载泽山在“定海县西北九十里”，全祖望亦称黄震“复居定海灵绪乡之泽山”。但明清以后，慈溪观海卫一带亦出现了“上泽山”“下泽山”，嘉靖《观海卫志》称其为黄震“弃官归隐”之所。两地同名“泽山”，一在定海灵绪乡，一在慈溪鸣鹤乡，遂致后世争议不休。本文拟从原始文献定位、地名对应关系、命名逻辑辨析、纪念地生成过程、文献错位成因五个层面，对黄震归隐地“泽山”作一系统考证。
二、原始文献的定位：定海灵绪乡之泽山
（一）《延祐四明志》与《嘉靖定海县志》的记载
关于黄震归隐“泽山”的最早、最权威记载，出自元代袁桷《延祐四明志》卷七《山川考》：
“泽山县西北九十里旧名栎山 宋吏部郎官黄公震以不雅改今名黄公德祐初弃官归隐就山之南筑室以居名湖山行馆榜所居室为归来之庐环植松菊林泉潇洒为一方胜览”
这段记载提供了四个关键信息：其一，泽山在“县西北九十里”，此“县”指定海县（后改镇海县）；其二，泽山“旧名栎山”，由黄震“以不雅改今名”；其三，黄震“就山之南筑室以居”；其四，黄震亲定其居所名为“湖山行馆”，室名“归来之庐”。袁桷之父袁洪曾聘黄震为家庭教师，袁桷本人对黄震有直接的师承记忆，这一记载具有极高的史料可信度。
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刻本《定海县志》“杂志”门明确著录：“黄文洁馆，县西北八十里，灵绪泽山，文洁先生黄震归隐之所，因扁其馆，曰‘泽山行馆’。”这是“泽山行馆”之名首次以官修县志形式与“灵绪泽山”直接关联。嘉靖《定海县志》比雍正《浙江通志》（1736年刊行）早一百七十余年，其记载更为原始可靠。该志同时载录了慈溪人张楷的《题泽山馆诗》，“黄公归隐处，松菊有余香”之句，与《延祐四明志》“环植松菊”的原始记载相呼应。
（二）老鹰山即泽山：关键地名对应关系的锁定
黄震归隐地“泽山”在今天的实际地名是什么？范无伤先生主编的《慈溪县地名志》（1988年版）在“龙山区甸山乡”条目中明确记载：
“南部有老鹰山、泽山两小山，与田央乡交界处有窖湖……”
这条官方地名普查记录，确认了达蓬山北麓、窖湖之滨存在“老鹰山”与“泽山”两个地名。综合多种证据可以确认：老鹰山即泽山，二者为同一山体的不同称呼。
证据一：地名志的直接记载。《慈溪地名志》（1988年版）载老鹰山“又名黄家山”。而“黄家山”之得名，正与黄震家族在此聚居有关。从地图方向看，“泽山嘴头”像老鹰嘴，下侧山嘴似鹰爪，酷似“老鹰”，故得“老鹰山”之俗称。泽山是正式地名，老鹰山是俗称，二者为同一山体。
证据二：民国地图的标示。镇海县民国九年（1920年）颜圣介测绘的“镇海县西绪乡地图”上，有十分明确的“泽山”“泽山亭”标示。日本侵华时期测绘的慈溪地图中，对沈窖湖周边标注清晰，湖的西北角标有“泽山”（滨海区《三北敌后抗日根据地纪念馆》中地图）。这些早期地图所标示的“泽山”位置，正是今老鹰山所在。
证据三：黄钧墓志的出土地。1964年，黄钧墓志出土于老鹰山。墓志中明确记载：“文洁读书泽山，子孙由慈之大浦徙居田洋，建有湖山书院以奉祀。”“予为指泽山之原，与范孺人合葬。”黄钧是湖山黄氏廿四世孙，系出黄震后裔，他本人葬于“泽山之原”，而墓志出土于老鹰山——这一考古事实，将“泽山”与“老鹰山”牢牢绑定。
证据四：《湖山黄氏宗谱》的记载。宗谱载黄震“筑室灵绪乡四都泽山之南，名曰‘湖山行馆’，榜所居为‘归来庐者’”。宗谱中第七世黄汝霞之妻王氏“葬灵绪乡栎山”，第九世黄以德迁庄黄后，元亨（十世）、庆安（十一世）、尹初（十二世）均葬“栎山”。栎山即泽山，是黄氏族人世代安葬之地。
综上，老鹰山即泽山——这一地名对应关系的锁定，将黄震归隐地从文献中的“泽山”，精确落实到了今天龙山镇境内的老鹰山（黄家山）。
（三）名称源流：“湖山行馆”为正，“泽山行馆”为后起泛称
需要特别辨正的是，黄震亲定的居所名称是“湖山行馆”，而非“泽山行馆”。《延祐四明志》原文明确记载“名湖山行馆”——“湖山”二字，直接源于“就山之南筑室”的地理实况，即山南有湖，故以“湖山”为名。这是黄震本人使用的原始名称。
“泽山行馆”这一称谓，最早见于明嘉靖《定海县志》，其“杂志”门载“黄文洁馆……因扁其馆，曰‘泽山行馆’”。这是后世以山名统称行馆的泛称。全祖望《鲒埼亭集·泽山书院记》亦沿用此称。清代方志转引时，多沿用“泽山行馆”之名，而“湖山行馆”这一原始正名反而被遮蔽。“泽山行馆”之称，是明清文献中的后起泛称，而非《延祐四明志》本身的体例性异文。
（四）命名逻辑与诗证
黄震将其隐居之所命名为“湖山行馆”，这一命名具有明确的地理依据。《延祐四明志》载其“就山之南筑室以居”，山南即为湖泊。“湖山”二字，直指眼前的山水格局——山南有湖，湖光山色相映。
《延祐四明志》卷七收录了宋末汪翔龙的《访黄吏部不值》诗，为“湖山行馆”的地理环境提供了同期诗证：
“一镜湖光半壁山，主人何往客来观。闲蝶自专花富贵，幽禽如语竹平安。烟云变化草木媚，日月往来天地宽。”
“一镜湖光半壁山”七字，是泽山地理格局的精准概括——山与湖相依，湖光如镜，山色半壁。这正是“湖山行馆”命名所本的实际景观。若山南无湖，或湖在山之远处，“湖山”之名便失去了命名的根基。
三、观海卫之“泽山”：纪念地的生成
明代嘉靖《观海卫志》载：“泽山，卫东南三里。山有二，东曰上泽，西曰下泽。宋吏部郎黄震弃官归隐于此。”然而，光绪《慈溪县志》卷六的记载更为审慎：“泽山，县西北五十五里。山有二，相隔里许，曰上泽山、曰下泽山。旧传黄文洁公读书处，后人感其德泽，故名曰泽山云。”“旧传”二字表明这仅是一种地方传说，而非信史；“后人感其德泽”则说明山名源于后人的纪念，而非黄震本人所改。
与灵绪乡泽山的本质区别在于：其一，行政归属不同。观海卫一带在宋代属慈溪县鸣鹤乡，而灵绪乡泽山属定海县灵绪乡。两者分属不同县域。其二，地名来源不同。灵绪乡的“泽山”是黄震本人由“栎山”改名而来，是自命名；观海卫的“泽山”是“后人感其德泽故名曰泽山”，是他命名。其三，地貌格局不同。灵绪乡泽山南临窖湖（沈窖湖），符合“山南即湖”的命名条件；观海卫泽山南面为开阔平原，杜湖、白洋湖远在西侧鸣鹤山地，不在山南视野之内，不具备“山南即湖”的地理特征。从地名学角度看，灵绪乡的“泽山”是黄震亲改的原始地名；观海卫的“泽山”是后人感念德泽而命名的纪念地名。
四、张楷《题泽山馆诗》的文献错位
明代慈溪诗人张楷（1399—1460）有《题泽山馆诗》：
“山水真佳致，乾坤独乐乡。谷深如子午，地僻似柴桑。石凿登山径，槎横渡水梁。黄公归隐处，松菊有余香。”
尾联以“松菊”直应《延祐四明志》“环植松菊”的原始记载，是专为黄震隐居地而作。此诗在清代两部重要方志中的著录指向了两处不同的“泽山”。雍正《浙江通志》卷四十三将张楷诗系于“定海县·泽山行馆”之下，先引《延祐四明志》的原始记载，再附张楷诗作为文学佐证，诗、史、地三位一体统一于定海县。光绪《慈溪县志》卷六则将张楷诗移用至“慈溪县·观海卫泽山”之下，将其置于“旧传黄文洁公读书处”的传说叙事之后。同一首诗，在雍正《浙江通志》中属于定海县，在光绪《慈溪县志》中却属于慈溪县。雍正《浙江通志》刊行于乾隆元年（1736年），光绪《慈溪县志》刊行于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两者相差一百六十三年。早期著录通常更忠实于原始文献，而晚期著录则容易受到地方传说和地域认同的影响而发生移用。张楷诗中的“谷深如子午，地僻似柴桑”所描绘的深山幽谷环境，与灵绪乡泽山南临窖湖的地理格局更为吻合；观海卫泽山南面无紧邻湖景，与诗意并不吻合。
五、结论
综合以上考证，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黄震真实的隐居讲学之地，是宋代定海县灵绪乡之泽山（本名栎山，由黄震改名），即今慈溪市龙山镇老鹰山（又名黄家山），其地南临窖湖（沈窖湖）。老鹰山即泽山，这一地名对应关系由《慈溪县地名志》“南部有老鹰山、泽山两小山”的记载、民国九年镇海县地图“泽山”“泽山亭”的标示、侵华日军测绘地图中窖湖西北角“泽山”的标注、黄钧墓志出土于老鹰山且志文有“文洁读书泽山”的实物证据，以及《湖山黄氏宗谱》中黄氏族人世代葬于栎山（泽山）的记载，共同锁定。
第二，黄震亲定其居所为“湖山行馆”，取“山南即湖”之意。泽山南临窖湖，汪翔龙诗“一镜湖光半壁山”即是对这一地理景观的描绘。“湖山”之名与“山南有湖”的地理实景相互印证。“泽山行馆”是明清文献中以山名代指的泛称，非黄震自定本名。
第三，观海卫之“泽山”是后人为纪念黄震而命名的地点，其地在宋代属慈溪县鸣鹤乡。光绪《慈溪县志》明确记载其为“旧传黄文洁公读书处，后人感其德泽故名曰泽山”，其性质是纪念性的，而非黄震的真实隐居地。
第四，两地混淆的根源在于晚清方志的文献移用。雍正《浙江通志》将张楷《题泽山馆诗》系于“定海县”之下，忠实于《延祐四明志》的原始框架；光绪《慈溪县志》则将该诗移用至“慈溪县”观海卫泽山条目之下，造成了“一诗两系”的文献错位。
参考文献：
1.（元）袁桷纂修：《延祐四明志》卷七
2.（明）《嘉靖定海县志》十三卷
3.（清）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六
4.（清）嵇曾筠《浙江通志》卷四十三
5.（清）光绪《慈溪县志》卷六
6.（明）《嘉靖观海卫志》
7.《慈溪县地名志》，慈溪县地名委员会编，范无伤主编，1988年。
8.民国《镇海县志》卷四
9.黄钧墓志，清光绪丙子年（1876年）刻，1964年出土于慈溪老鹰山。
10.镇海县民国九年（1920年）颜圣介测绘《镇海县西绪乡地图》。
11.侵华日军测绘慈溪地图（昭和十三年制版）
12.黄岳大《黄震归隐处与祭祀处的新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