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事去老家长河,便特地问候了在长河医院工作的学生,得知她已调至卫生监督所。寒暄后,我请她代问其父亲好,她欣然应下,并叮嘱我多去外面走走,领略祖国河山大好风光。她说自己的母亲喜欢四处游走,父亲则不喜,整日呆在他的画室,创作农民画,像高尔斯华绥《品质》里的小格斯拉一样,沉浸在他的画梦中。前阵子有朋友用他的画做成手工夜灯送给他,他好开心,说自己的画作又长出了新的生命。她问我,这样的夜灯喜欢不喜欢,喜欢就挑几幅画去做,她父亲知道了一定很开心的。我选了几幅,回头听她说给父亲一说,父亲开心得很。
忽然就想起三塘江北岸的丰甜农庄了。
那一年,阳光、春风里,沿通三塘江的小直沟朝北大概五百米路,就到丰甜农庄了。早春二月,路旁各色青草正探出生长,小沟里有几只锦鸭啄食嬉戏,倒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情景。
路东边一个简易的小板房,门朝西。板房内拼搭的桌上,是一棵绿绿的草莓,散发着浓浓的甜香。
屋旁,鲜艳的桃花一朵一朵开着,甚至觉得“灼灼其华”太闹盛了。枝间桃叶细细,正是冬天过后的最清新,分明就是天地织锦,加之沟畔的青草,水中的锦鸭,而这个季节的水是最清澈的。杜甫有诗云“春岸桃花水,云帆枫树林”,只帆在五十年前的三塘江是很多的,无论什么季节,江面都能看到东来西往的运输船,都升帆。晨光照透,那帆便是玉色透明的,尽管有的打了补丁,那也是风吹日晒的奖赏,是船帆在鼓动前行时所挣得的勋章;遇上微雨,就成了韦应物的“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诗境;傍晚时,我们孩童是可以在帆船帮攀随着大船享受一会;等到了晚上,那帆或沐星辉,或浴月光,一天星河与月沉天心,都成水中倒影,让人想起冰心的月亮船,在母亲的怀抱里,在大海波浪的催眠曲中,游子甜甜地入梦。而此时的艄公,眼眸如星星闪亮,盯着前方的江河,计算着哪颗星出现的时候就停靠休息,又等着启明星在东方一闪一闪时升炊,迎接满天朝霞重新启航。晚送长庚星,晨迎启明星,正如《西游记》主题歌所唱:“迎来日出送走晚霞”“一番番春秋冬夏,一场场酸甜苦辣”。为了生活,为了明天,为了身后的家,他们攥紧了手中的舵把、长桨,船头永远劈浪,情愿尝尽“残灯孤枕梦,轻浪五更风”。
小板房三面壁上,挂满木头框装的农民画。这在种草莓、种樱桃、种番茄的农庄里,实在是破天荒的事了——一边是养家糊口的生计,一家子日子红火的寄托,一边是艺术的追求,恰似“面包与玫瑰”。
这些画,全是那位草莓种植者的手笔。我顾不上桌上的草莓了,就仔细欣赏起他的作品来。
最吸引我的是一幅大红的草莓图,与桌上摆的草莓、大棚里长的草莓相映成趣。在画中,一颗颗草莓成了火红的中国红,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笑靥,那表面的点点籽儿,就是盛着甜香的酒窝。这是从土地中来的,又超越了现实物象的束缚,倾注了这位农民画家最泛滥的诗性。
更让人赞叹的是画里的那花,也是红的,叶也是红色的。同行的朋友不解地说,草莓的花本该是白的、叶是绿的,草莓有红有青绿有奶黄的,不是更合画道吗?我问道,你说说看,是这幅满纸红意的草莓更有冲击力、更有艺术张力,还是你所说的写实的斑斓更像草莓?朋友想了想,沉默了。是啊,就像狄金森诗《篱笆那边》写的,连上帝都会爬过篱笆来摘那草莓。那才是真正从土里长出的艺术,像蓝月亮,像黑太阳,跳出常规,直抵心里。
这便是农民画最动人的地方,它来自田野的哺育,来自土地的渴望,来自土地上一切生灵的生机与美感。农民画家从朝夕相处的庄稼中发现动人、发现美、发现生活的甜香,正如他给自己的农庄取的名字——丰甜。从这份朴素的热爱里,生长出超乎寻常的伟大的想象和满是亲昵感的笔触。这才是真正的生命之画、土地之画,土地的灵感、春风的灵感、春雨的灵感,都揉进了画纸里。
他从来没有辜负这份馈赠。你看他捧着草莓草图笑的模样,甜得像刚摘下来的熟果,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亮堂盼头。他说:如果可以,我会一直画下去,把田间最美的风景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看到。
“田间最美的风景”,这哪里是一句随口的话,分明是藏在他心里的、热乎的“野心”。
有一幅画,还没细看内容,光看色彩就让人满心欢喜:青花、明黄、紫蓝、翠碧,衬着青天底色,再添一只玄鸟掠翅而过,满纸斑斓,却又和谐得像从土地里自然长出来的。
往画里走,能清晰看见金三角的稳妥构图。画面的主角,是一只盛满了草莓、西红柿、豆角、丝瓜、茄子、黄瓜的金黄竹篮,连蓝边的辣椒都鲜亮得要跳出画纸。竹篮上面,盖着一块青花布,绣着四叶草、十字花和龙须藤。这一抹青花,让人忍不住想起青花瓷的雅致,想起田间采桑农妇头上的青花头巾,想起农家姑嫂身上系着的青花兜,满纸都是清清爽爽的诗意。
青花盖头——那一盖,盖出了悠久,盖出了浪漫,盖出了土地的芬芳。
视线再往边上落,就能看见年年都来农庄报到的小燕子。三只小燕子,一只昂首穿柳飞向蓝天,仿佛能听见它“吉吉”的欢叫;一只向下俯冲,与飞天的那只嬉戏拥抱;第三只呼唤着朋友们。最妙的是,它们的头是红色的,和寻常的黑燕子全然不同,这哪里是燕子,分明是画家揣在怀里的一颗热烈的心吧。它们的剪剪尾巴,正灵动地开心恣意滑翔,快乐地随风,如玄色的闪电。那是天空的精灵,家园的吉祥声音,作者内心的欢乐、浪漫之心,一个个美丽的音符在天空之弦上奏鸣。
画里还藏着几株向日葵,花盘边探出几枝南山菊,明黄的花瓣亮得晃眼。最夺目的是卧在边角的西瓜,有人会说西瓜和草莓不同季,可转念一想,如今三塘江畔的反季节瓜果本就遍地都是,这颗西瓜是整幅画里最写实的一笔,连边上的瓜叶都俏皮地招着手,像在吆喝着“包红包甜”。
这便是艺术的精髓,它不被刻板的时序束缚,只负责把最动人的情愫揉进画面,在二维的画纸上,生长出三维的鲜活未来。这整幅画装着的,是整个农村的天地,是农民眼里、情里、心里年年岁岁的盼望,是温饱富足、年年有余的家的温馨。
当这些画被做成夜灯,便从二维的画纸里跳了出来,像旧时农家的明瓦灯那样,暖光漫出来,照亮了创作者从田间走到画案的来路,也照着每一个捧着灯的人,看见乡土里藏着的最本真的浪漫。这颗从三塘江畔长出来的“草莓”,连着古今的乡土情怀,照亮了我们心里最软的那片土地。
他的女儿告诉我,父亲的新作《百眸藏巨变》,藏着百双眼睛看乡土变迁的万千真情,盛着满溢的善心与对美的向往。我笑着说,我尤其偏爱那幅《小舟渔乐图》:渔船上妻子俯身划桨,丈夫正撒下大网,满纸都是活蹦乱跳的鲜鱼。女儿笑着接话,那是父亲最得意的作品,小时候她跟着父亲上船,看见河面的大鱼游来游去,忍不住俯身去抓,“扑通”一声就掉进了河里。
你看那撒网的大幅度姿势,你看那妻子俯身捞鱼的倾心与小心,哪里是在撒网,那是在撒“吉庆有余”的好兆头,撒丰收的喜悦,撒追求小康的中国农民最伟大的梦想。创作这些画时,他的想象恣肆又滚烫,每一笔倾注的真情,都让人为烟火里的生活动容,画面的构图、线条、色彩、情绪,全浸着独属于乡土的唯美。
这是一位用种地的双手撑起日常烟火,以滚烫的热爱为生命调色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