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遐
徐刚春的长篇小说《惊鸿》一书中为两位核心女性分别取名刘东邻与陈青衣,借用古典辞赋与传统戏曲的意象密码,埋下人物的命运走向。东邻源于辞赋,青衣取自戏台,一个是隔墙可望而不可近身的美人,一个是戏台上饱经磨难、以身赴情的女子,两个名字,照见小说里两种形态迥异却同样令人怅然的女性宿命。
东邻,典出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东家之子”,后世许多诗人就用这个典故,以“东邻”来指代美女,李白有诗曰“自古有秀色,西施与东邻”。东:是方位,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代表精神层面的憧憬与光亮;邻:点明位置,咫尺相近,但终究只是比邻之人。她和沈伟在日常相处中生出情愫,灵魂彼此懂得,看似触手可及,却跨不过现实伦理筑起的高墙。她清醒克制,数次想要抽身而退,维系世俗生活的秩序。她的悲剧,在于求而不能得,恋而不可守。作为沈伟生命里一道惊鸿之光,她照亮他的精神世界,却无法成为烟火人间的归宿。这是一种守望式的悲剧:近在咫尺,心意相通,却被世俗藩篱阻隔,只能遥遥相望,在理智与情感的夹缝之中长久煎熬。
青衣之名,则取自戏曲行当青衣,即正旦。戏曲中的青衣外表素淡温婉,内里坚韧执拗,命运跌宕浮沉,汹涌悲喜都压在平静的神色之下。书中的陈青衣因知音相逢而动情,她的情感更为纯粹,更偏向精神寄托,行事也更为决绝,所以很多人在《惊鸿》研讨会上说她是恋爱脑。如果说刘东邻尚存现实牵绊,会以理性约束情感,向世俗秩序妥协退让;陈青衣却甘愿顺着这份精神之恋一往无前,将全部生命交付那一场惊鸿般的相遇,以生命成全心中的情爱理想。这是献祭式的悲剧:挣脱世俗的重重枷锁,把刹那的灵魂相逢当作人生全部归宿,最终燃尽自身。
两位女性形成鲜明的对照。刘东邻是东墙边的遥望者,困在家庭、人情、伦理编织的现实罗网之中,既想要保全俗世安稳,又放不下心底悸动,承受的是漫长的精神煎熬;陈青衣如同戏台上的角色,看淡世俗得失,执着于灵魂知己的相遇,为心中至情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二者内核又一脉相通,同为“惊鸿”的载体。惊鸿本就是掠空而过的飞鸟,璀璨一瞬,难以长久停留。无论是东邻相望而不可相守,还是青衣燃烧而后寂灭,都指向小说的核心命题:那些撼动灵魂的相遇,往往只是惊鸿一瞥。当内心的情感渴求与现实秩序激烈碰撞,女性往往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困于世俗藩篱,在清醒中忍受内心折磨。如刘东邻;要么冲破世俗束缚,却要以毁灭作为沉重代价,如陈青衣。
作者用两个饱含意蕴的名字完成对人物命运的文学编码,名字与人物命运互为印证,也紧扣全书主旨,让发生于日常生活里的情爱纠葛,拥有了传统文学的历史纵深感。世俗滋生出来的深情,有的止于隔墙相望,有的化作烈火焚身,无论何种结局,终究逃不开惊鸿过尽、世事成空的无尽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