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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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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三到龙山”与伏龙寺题诗考

日期: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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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海地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摘要

  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在浙江慈溪龙山所、雁门岭一带的军事活动,并非仅有《明史》所载的一次,而是至少三次亲临此地。本文依据《止止堂集》《戚少保年谱耆编》《戚少保年谱节要》《筹海图编》《天下郡国利病书》《闽县乡土志》等明清文献,结合戚继光《登伏龙寺忆昔》诗作的内证分析,系统考证戚继光三到龙山的具体时间、史实背景与创作机缘。研究表明:戚继光第一次到龙山在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秋,经历了“三矢退敌”的初阵与雁门岭中伏的惨败;第二次在嘉靖四十年(1561年),率戚家军取得龙山雁门岭大捷并展开台州九战;第三次在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十月,自闽班师、即将升任副总兵的前夕,在胡宗宪十一月被捕之前的短暂平静期,趁暇登临伏龙寺写下《登伏龙寺忆昔》。诗中的“曾”与“重”二字构成暗藏的时间密码,确证了戚继光三到龙山的完整历程。而诗中所绘“丹枫”“衰草”“秋云”等深秋物候,与十月班师的时间节点、胡宗宪十一月被捕前的时间窗口完美吻合,三者在时间维度上构成了严密的逻辑闭环。

  关键词:戚继光;龙山所;雁门岭;伏龙寺;三到龙山;诗史互证

  一、引言:一首诗引发的追问

  戚继光《登伏龙寺忆昔》七律云:

  梵宇萧条隐翠微,丹枫白石静双扉。

  曾于山下挥长戟,重向尊前醉落晖。

  衰草尚迷游鹿径,秋云空锁伏龙矶。

  遥看沧海舒孤啸,百尺仙桥一振衣。

  此诗收录于(清)圣祖玄烨《御选明诗》卷八十四和戚继光自编诗集《止止堂集·横槊稿》。《止止堂集》为戚继光亲手编定,现存主要版本为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山东书局刻本,是研究其生平事迹的第一手文献。诗中“曾于山下挥长戟”与“重向尊前醉落晖”两句,分别以“曾”与“重”二字暗示诗人此前已有两次到访伏龙山的经历,本次为第三次。那么,戚继光究竟几次亲临龙山?每次到访的背景与史实为何?本文拟以文献互证与诗作内证相结合的方法,对戚继光三到龙山及其伏龙寺题诗进行系统考辨。

  二、龙山雁门岭:明代浙东海防的战略锁钥

  龙山所位于今浙江省慈溪市龙山镇境内,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信国公汤和选址筑城;永乐十六年(1418年),都指挥谷祥增修,城高2.5丈,延袤3里。伏龙山“独临海际,去所仅十里,乃贼船往来必由之路,临、观一总之咽喉也”(明·胡宗宪《筹海图编》卷五)。雁门岭位于旧慈溪县东北四十里,“道出龙山所”,是倭寇从沿海进入内地的必经关隘。《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三十二,称此地“若突腹里,由雁门岭、凤浦湖一带至慈溪县,直抵宁波府,极为险要”。龙山所、伏龙山与雁门岭三者构成“卫所—前哨—关隘”三位一体的海防体系,是戚继光在浙东抗倭的核心战场。

  三、初到龙山:参将的浴火洗礼(嘉靖三十五年)

  (一)高家楼首捷与“三矢退敌”

  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秋七月,二十九岁的戚继光“诏进分守宁绍、台地方参将事”。据《戚少保年谱节要》记载:“秋八月,倭寇龙山,首捷于高家楼。”初战告捷后,形势急转直下,据(清)《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三十一记载:

  “乙未,贼八百馀至慈溪,据丘王二家为巢,进寇龙山所。参将卢镗、戚继光,副使许东望、王询各率部兵二千,把总卢锜等亦率部兵二千,游击尹秉衡率北兵三千遇于雁门岭等处,连战皆败。”

  《戚少保年谱节要》对此次战斗有较详细的记载:

  “余孽八百有奇,流至慈溪,进寇龙山所。参将卢镗、副使许东望、王询、把总卢锜各率兵二千,游击尹秉衡率兵三千共御之。公新任龙山,属其境内,一闻贼至,即驰军于高家楼待之。贼以三酋分三路冲入,各部兵数千人皆披靡。公据高石射贼,三发矢中三葩,兵皆合,贼乃退。”

  ——这便是后世广为流传的“三箭定龙山”。

  此战暴露了明军卫所“不习战”的根本弊病。初到龙山是“奔赴战场”,戎马倥偬,绝无登临赋诗的余裕。这场惨败成为戚继光军事生涯最重要的转折点——他由此认识到依靠腐朽的卫所军无法战胜倭寇。

  四、再到龙山:戚家军的雪耻之战(嘉靖四十年)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戚继光获准赴义乌招募新兵,训练出闻名天下的“戚家军”。嘉靖四十年(1561年),“倭大掠桃渚、圻头”。此时戚继光已非五年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参将。他率训练有素的戚家军“败之龙山,追至雁门岭”。(清·张廷玉《明史》卷二百十二)

  倭寇遁走后“乘虚袭台州”,戚继光“手歼其魁,蹙余贼瓜陵江尽死”;另一股“圻头倭复趋台州”,“邀击之仙居,道无脱者”。“先后九战皆捷,俘馘一千有奇”(清·张廷玉《明史》卷二百十二)。浙东倭患由此基本平息。再到龙山是“再赴战场”,仍属战役进行时。但此战以戚家军的绝对优势一雪五年前雁门岭中伏之耻。战后登临伏龙山,当有初醉——此即诗中“醉落晖”之所本。

  五、三到龙山:班师途中的题诗寄怀(嘉靖四十一年十月)

  (一)援闽大捷与十月班师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七月,戚继光奉命率精兵入闽抗倭。据《闽县乡土志》载:“十月,倭续寇福清。继光奉檄回浙,自兴化班师,至福清,又大衄之。”同书又载其入闽后战绩:“嘉靖四十一年八月朔,至福宁。时倭据横屿……九月,兵至福清,复连破牛田诸巢,追至莆田林墩,尽歼之。”

  关于抵达福州的具体时间,福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文章明确记载:“十月十七日班师回浙江。经福州时,官绅于(于山)九仙山平远台设宴饯别。”由此可以确证:戚继光班师回浙的启程时间是十月,抵达福州的时间是十月十七日。

  (二)胡宗宪被捕前的最后平静期

  一个关键的历史背景是:戚继光的直属上司、浙直总督胡宗宪,于嘉靖四十一年冬十一月被逮,据(清)张廷玉《明史》卷十八:“十一月乙酉,分遣御史访求方士法书,丁亥,逮胡宗宪,寻释之。”

  胡宗宪是戚继光的上级和伯乐,胡任浙直总督时,力排众议重用戚继光,推荐其任参将,并支持其组建戚家军,在东南抗倭事务中,两人配合默契,关系深厚,是公认的历史事实。

  戚继光十月途经龙山时,胡宗宪尚未被捕,抗倭统帅仍坐镇浙东。十一月风暴即至,浙直官场震动。戚继光十月的龙山之游,恰好赶在了一场巨大政治风暴的前夜。

  (三)职务状态:晋升过渡期

  戚继光在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春,已由“宁绍台参将”改任“台金严参将”(《戚少保年谱耆编》卷一),防区收缩为台州、金华、严州三府,宁波、绍兴已划出。因此,嘉靖四十一年十月途经龙山时,他并非以管辖宁波的军事主官身份经过,龙山所不在他的防区之内。

  同年(1562年)十二月,戚继光因援闽大功被提升为“分守台州、温州、福州、兴化、福宁等处副总兵”(《戚少保年谱耆编》卷三)。十月时,他正处于从“参将”到“副总兵”的晋升过渡期,新任命尚未正式下达,旧职务已近尾声。正因如此,他没有公务理由必须经过龙山,此行更可能是一次私人性质的怀旧之旅。

  (四)诗中时令与历史时间的精确吻合

  诗中“丹枫”(红叶)、“衰草”(枯草)、“秋云”等意象,描绘的正是深秋时节的典型景色。农历十月对应公历11月左右,已是深秋入冬,与诗中的萧瑟秋景完全吻合。

  诗中深秋景象、十月班师回浙、胡宗宪十一月被捕——三者在时间维度上严丝合缝,构成了定位戚继光第三次到龙山的双重时间锁钥。如果时间稍有偏差,无论是战事紧张还是政治突变,这首《登伏龙寺忆昔》都将不复存在。

  六、“曾”与“重”:诗中暗藏的时间密码

  《登伏龙寺忆昔》一诗的最大价值,在于“曾”与“重”二字构成的时间坐标。

  “曾”字锁定前两次的战斗经历。古典诗歌中,“曾”字用于追述较远的过去。若作于1561年战后不久,用“今”或“此”更为自然;用“曾”则暗示时间已隔一年有余,且中间经历了福建横屿等鏖战。“曾于山下挥长戟”精准地概括了1556年的初阵与1561年的雪耻——站在“第三次”的时间节点对前两次作战的总括。

  “重”字暗示前一次的醉饮。“重向尊前醉落晖”中的“重”,意味着此前已在此地醉过一次。首次到访(1556年)时战事惨烈,惨败之后不可能有闲情醉饮。“重醉”只能对应第二次(1561年)大捷后的庆功——彼时战后登临,必有初醉。到1562年十月班师回浙途中重游,故曰“重向”。

  “曾”与“重”二字,正是诗中暗藏的时间密码,确证了戚继光三到龙山的完整历程:

  七、结论

  戚继光“三到龙山”,每一次都具有独特的历史意义:

  初到龙山(1556年秋):二十九岁参将的浴火洗礼。“三矢退敌”的个人勇武与雁门岭中伏的集体溃败,让他看清了旧军的腐朽,催生了练兵的决心。

  再到龙山(1561年):三十四岁统帅的雪耻之战。戚家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倭寇,九战皆捷,一雪前耻,浙东倭患基本平息。

  三到龙山(1562年十月):三十五岁将领的故地重游。自闽班师、即将升任副总兵的前夕,在胡宗宪十一月被捕之前的最后平静期,趁暇登临伏龙寺,以“曾”与“重”二字追忆前两次经历,留下《登伏龙寺忆昔》这一珍贵诗证。

  前两次到访是“战地来去”,第三次是“过境重游”——这一性质上的根本差异,正是让《登伏龙寺忆昔》得以诞生的根本原因。没有前两次的亲历,就没有第三次的“忆昔”;没有第三次班师途中相对从容的心境,也就不会有这首诗传世。而诗中深秋物候与十月班师、胡宗宪十一月被捕三者形成的时间闭环,更将这次龙山之游精确锁定在了一个具体的历史瞬间——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曾于山下挥长戟,重向尊前醉落晖”,短短十四字,浓缩了一位抗倭名将三到龙山、从初阵到雪耻再到追忆的完整人生历程。

  参考文献

  [1][明]戚继光《止止堂集·横槊稿》

  [2][明]戚祚国等.《戚少保年谱耆编》

  [3][明]戚祚国原编《戚少保年谱节要》.

  [4][清]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

  [5][明]萧良干.《万历绍兴府志》.

  [6][清]朱景星《闽县乡土志》

  [7][明]胡宗宪等《筹海图编》.

  [8]福州史志网《戚继光》中共福州市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

  [9]陈梦雷《钦定古今图书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