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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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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子陵故里:慈溪横河镇陈山之麓

日期: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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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海地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俞 强

  摘要

  严子陵(严光)的故里与葬地,因《后汉书》“会稽余姚人”的简略记载与后世“耕于富春山”的叠加叙述,长期存在认知混淆。本文以《后汉书·逸民列传》卷八十三:“年八十,终于家”一语为切入点,结合《后汉书·循吏列传·任延传》卷一百六所载“避乱江南”之背景,以及宋代《会稽志》卷十四、孙应时《客星桥记》(《浙江通志》卷三十六)、元代韩性《五云漫稿》(《光绪余姚县志》卷十四)等文献,辨析严子陵生命轨迹中“富春山”与“客星山”的不同地理指向。研究表明:“耕于富春山”记载的是严子陵的隐居耕钓之地,而“终于家”之“家”方为其生命归宿;客星山(陈山)既是其生前所居之“家”,又是其死后归葬之所,形成“家是山而归葬”的完整闭环。客星山“望东海”的独特地貌,使这一生命归宿获得了超越地理空间的精神象征意义。

  关键词:严子陵;客星山;终于家;归葬;富春山;生命归宿

  一、引言:一句被忽略的“终于家”

  严子陵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几乎完全建立在一个“拒绝”的姿态之上。他拒绝光武帝的征召,拒绝谏议大夫的官职,“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富春山的钓台、严陵濑的钓坛,因此成为后世反复吟咏的文化地标。然而,严子陵的生命并未终结于富春山。

  《后汉书·逸民列传》在“耕于富春山”之后,紧接着记载了建武十七年(41年)“复特徵,不至”的事件,并以极简的语言交代了严子陵的结局:

  “年八十,终于家。”

  “终于家”——简短的三个字,长期被富春山的光环所遮蔽。历代文人凭吊严子陵,多聚焦于钓台的隐逸姿态,而少有人追问:这个“家”在哪里?严子陵最终在何处走完了他的生命?这一问题,恰恰是理解严子陵生命归宿的关键。

  二、“终于家”与“耕于富春山”:两个地理概念的区分

  富春山:隐居之地,非归宿之所

  《后汉书》本传对严子陵晚年的记载,包含两个先后发生的事件。首先是“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这是严子陵拒绝官职之后的选择——隐居耕钓于富春山。章怀太子李贤注引顾野王《舆地志》对此有明确的地理定位:“七里濑在东阳江下,与严陵濑相接,有严山。桐庐县南有严子陵渔钓处,今山边有石,上平,可坐十人,临水,名为严陵钓坛”。富春山(严陵濑、严陵钓坛)的地理位置,在桐庐县境,这一点在历代文献中并无异议。《咸淳临安志》卷六十二对此有清晰的辨析:“富春山,今杭州富阳县。然传称后人指其钓处为严陵濑者,今已入桐庐。据沈约宋书,吴分富春为桐庐,则桐庐乃富春旧境也”。

  其次,在“耕于富春山”之后,才有建武十七年“复特徵,不至”的记载,然后是“年八十,终于家”。这两个事件之间存在着时间跨度——从初次拒绝出仕到建武十七年,严子陵在富春山度过了相当长的隐居岁月,但他的生命终点并不在此。

  “家”的归属:余姚(今横河陈山之麓),而非富春

  “终于家”的“家”字,在《后汉书》的语境中具有特定的指向。严子陵本传开篇即称其为“会稽余姚人”。按照《后汉书》的书写惯例,传记人物的籍贯与“终于家”的“家”之间存在对应关系——“家”即其籍贯所在之地,而非晚年隐居之所。

  这一判断有同时代的旁证。《后汉书·循吏列传·任延传》卷一百六记载了严子陵生命中的一个关键阶段:

  “时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乱江南者皆未还中土,会稽颇称多士。延到,皆聘请高行如董子仪、严子陵等,敬待以师友之礼。”

  任延于更始元年(23年)出任会稽都尉。此时严子陵正以“避乱江南”的身份侨居会稽。杨慎在《升庵集》卷四十九据此明确指出:“则子陵侨居避乱江南明矣”。这意味着严子陵在天下大乱之际离开了余姚,避乱于会稽(今绍兴一带),并因高行之名受到任延的礼遇。建武年间天下安定后,他并没有选择回到会稽,而是“耕于富春山”——选择了一个新的隐居之地。

  然而,富春山的隐居,终究是一种“漂泊”的状态。当生命走向终点时,严子陵选择的是“归家”。这个“家”,只能是他的籍贯所在——余姚(今慈溪横河陈山之麓)。

  三、客星山:“家”的空间实体

  “家是山而归葬”——宋代文献的明确记载

  严子陵的“家”在余姚何处,宋代文献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宝庆会稽续志》卷四载:“汉隐士严光墓,在县东北十里陈山。光盖尝家是山而归葬焉。”

  陈山因宋陈襄后裔散居山麓得名,后人以严子陵“客星犯帝座”典故改称“客星山”,二山实为一山。陈山为本名,客星山为纪念性称谓。

  “尝家是山”——严子陵曾经以陈山为家。这一表述的时间层次极为关键:“尝”字表明“家是山”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属于过去的行为。严子陵以陈山为家,是在其生命的某个阶段(很可能是避乱之前或在富春山隐居之前的少年与青年时期),而“归葬焉”则交代了最终的结局——他死后归葬于这座曾经为“家”的山。

  南宋余姚学者孙应时在《客星桥记》(清·嵇曾筠《浙江通志》卷三十六)中,以更为具体的描述确认了同一事实:

  “先生吾余姚人也……东北十里有奇峰曰陈山,拔立千仞,秀表一方……在山之阴,据峻陉、俯长川以望东海,是为严先生墓,意者尝家是山,而归葬也。”

  孙应时以“吾邑人”的身份,将陈山(客星山)确认为严子陵的“家”与“墓”的双重所在。其“意者”的措辞虽带有推测语气,但与《宝庆会稽续志》“光盖尝家是山”的明确记载形成互证。

  “严陵坞”与“故居”——故居记载的地理锁定

  严子陵故居的具体位置,在更早的文献中已有记载。《嘉泰会稽志》卷十八引唐代《十道志》云:“严陵坞”,“子陵避光武聘居此”。“坞”,指山间平地或小村落。“严陵坞”即以严子陵命名的居所。关于其位置,《万历绍兴府志》明确记载:“余姚严陵坞,在客星山下”。元代韩性《五云漫稿》(光绪《余姚县志》卷十四)进一步将故居与墓地统一于同一空间:“子陵避王莽之聘,隐居邑之东偏,今墓道所在,即其隐居之所”。清《光绪余姚县志》卷十四据此总结:“然则严陵坞当定在客星山下矣”。

  “严陵坞在客星山下”与“光盖尝家是山”两条文献,从不同的角度指向同一事实:客星山(陈山)是严子陵的故居所在,是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墓址的精确化:华清泉之左

  客星山作为严子陵墓葬所在,历代文献对其具体位置有持续精确化的记载。南宋《嘉泰会稽志》卷六已载:“严光墓,在余姚陈山”。至明代《万历绍兴府志》,墓址被定位到“客星山华清泉之左,数十百步”。清代《钦定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九百九十三沿袭了这一记载,并增添了地貌描述:“又蹑而上,登复数百步,冈平垄合,左顾右旋,东望山凹处,如吻仰张状,凹外隐隐见海,是先生墓所”。同书还记载了墓前碑刻的沿革:“故有题石,曰‘汉严光墓’,唐人笔也……明正德八年,府同知屈铨复立石镌曰‘汉徵士严光之墓’”。

  从唐代题石到明代复碑,历代官方与民间对客星山严子陵墓的持续标识与维护,构成了一个跨越千年的连续性证据链。墓址的精确化——“华清泉之左数十百步”——使文献记载具备了可供实地踏勘的尺度。

  四、“望东海”:归宿之地的空间诗学

  客星山最独特的地理特征,是它“望东海”的朝向。这一特征在宋代文献中已被明确记载。孙应时《客星桥记》称陈山“据峻陉、俯长川以望东海”。元代陶安在《高节书院记略》(《陶学士集》卷二十)中以其山长身份亲历其地,记录了更为具体的见闻:“登墓道上,东望,山凹处如吻仰张,天晴日朗,凹外隐隐见海”。明代《万历绍兴府志》与清代《古今图书集成》均沿袭了这一地貌描述。

  “望东海”的地理朝向,使严子陵的生命归宿获得了超越墓葬本身的空间意义。海在传统地理观念中指向无限的、不可知的、不被任何语言系统定义的领域。严子陵的墓冢朝向大海,意味着他的精神归宿朝向一个更为开阔的、超越性的空间维度。这与客星山作为“家”的定位形成了深刻的呼应:他选择归葬于自己曾经为“家”的山,而这山朝向大海——归宿之地同时也是一个朝向无限的起点。

  五、结论:从“钓竿”到“荒冢”的生命闭环

  严子陵的生命轨迹,在《后汉书》的简略记载中呈现出清晰的三个阶段:余姚故里客星山麓(少年与青年)→避乱会稽(王莽乱世)→归耕富春山(建武年间)→卒于家(余姚客星山麓)→归葬客星山。

  这一轨迹的核心,是“家”与“葬”的统一。《宝庆会稽续志》“光盖尝家是山而归葬焉”一语,将严子陵从生到死的空间归宿凝聚于客星山一山之中。孙应时“尝家是山,而归葬也”的表述,进一步确认了这一闭环的完整性。元代韩性“墓道所在,即其隐居之所”的论断,则从故居与墓葬同一性的角度,强化了客星山作为严子陵“家”的空间属性。

  富春山的钓竿,是严子陵对所有征召说“不”的姿态;客星山的荒冢,则是他对自己生命归宿的最终选择。钓竿指向“不合作”的自由,荒冢指向“归家”的安顿。两者共同构成了严子陵完整的生命符号:他不仅在生前守护了属于自己的时间,而且在死后守护了属于自己的空间。

  参考文献

  [1] 范晔.《后汉书·逸民列传·严光传》卷八十三

  [2] 范晔.《后汉书·循吏列传·任延传》卷七十六

  [3] 施宿.《会稽志》卷十四

  [4] 孙应时.《客星桥记》

  [5] 施宿.《嘉泰会稽志》卷六、卷十八

  [6] 韩性.《五云漫稿》《光绪余姚县志》卷十四

  [7] 萧良幹.《万历绍兴府志》

  [8] 陈梦雷.《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卷九百九十三

  [9] 唐若瀛.《余姚县志》卷五

  [10] 杨慎.《升庵集·正杨》

  [11] 潜说友.《咸淳临安志》卷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