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岚
我新书《天荒坪上看星星》一书出版后,第一时间送到飞白家,除了飞白是亦师亦友之外,此书名由飞白父亲题写,给我新书增色颇多。我匆忙出来时,飞白叫住我,赠我一册厚重的书法集,说这是其父亲交代,一定要交到我手上。
我到家后细细品赏,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份厚重的礼物。《浮游烟水——风乐墨迹选》,右翻竖排,与A3纸差不多大的开本,共219页,收集了胡老先生127幅书法。封面呈青灰色,书名是八十九岁的徐光强老先生所写,“浮游烟水”四个浓灰色行书大字苍劲有力,沿书脊而下,左上是“风乐墨迹选”,边上署了徐先生的名字。“胡沛煌著”则是宋体,加一方章。封面封底图案是个正在挥动的毛笔,封底有山形,象征永攀高峰,而几个墨字则说明了这本书的主题。整个封面古朴典雅,很有质感。
胡老先生,字飞凰,号风乐,也叫风乐堂主。我跟飞白打趣,你老父亲是飞凰,你是飞白,看上去像两兄弟的名字。飞白认真地跟我解释,飞白是种书体,飞白体。其实我们非官方地称飞白的评论、诗歌、书法是“飞白体”,是带有他独特个人印迹的代号。从这本墨迹集来看,他父亲是“飞凰体”,飞上墨枝的凤凰所作的书法体,越看越叫人爱不释手。
在这个墨迹集中,胡老先生的书法作品中流淌着一股凛然正气。这本集子中,荟萃自魏晋唐宋元明时期的诸家名帖,一个集子便可遍赏名家名帖。整个集子有127幅作品,临摹名帖约占1/3,内含《张迁碑》《史晨碑》《集王<圣教序>》《元隐墓志铭》等名帖。对我这样的书法爱好者来说,能在一个集子中,可以近距离观摹欣赏学习,颇为欣喜。王羲之的《圣教序》,是怀仁从王羲之书法中集字刻制成碑文的一个集子。虽是集字,但字体上气势起落有致,俯仰生趣,胡老先生的临帖充分体现了王字的精髓,颇见功力。
从这些临帖也能看出,风乐堂主人胡老先生从魏碑入手,打下扎实的书写基础,形成自己书法体式,更以其正气养其拙,可看出其书法功力深厚。魏碑作为楷书演变的关键阶段,它上承汉隶、下启唐楷,兼具隶书的古朴和楷书的规整,风格多样且充满生命力,如《史晨碑》笔画工整精细,波挑分明,笔法古朴,结体中敛,《曹全碑》笔画以圆笔为主,蚕头雁尾突出,结体内紧外松,结构舒展。学习魏碑有助于理解楷书的演变脉络和变化,知其所以然,才能更好地继承与创新。?这也是为何从魏碑入手的原因之一。
魏碑书体亦是楷书,学书首先要正,打基础更是因以楷书为先。身正则字正,唯其正,才有一身正气,而胡老先生有一《养其拙》横幅书法作品,颇能说明问题。“养其拙”一词出于“养拙”一词,晋代潘岳在《闲居赋》里写“优游以养拙”,表面是说自己才能平庸,实则是对虚伪的官场不满而自带疏离。唐代白居易《养拙》诗更直接:“甘心谢名利,灭迹归丘园”,将他退居人后的隐居生活的闲适写得让人心生羡慕。而胡老先生分明用“养其拙”来表明自己的一种态度,实则是其追求内心平和的象征。从他每天习字便可看出。而他以魏碑作基础,行书以近楷为主,更能对这种心境作出说明。
心正则笔正,我猜测胡老先生特别喜欢赵孟頫与王铎的书法,39幅临帖中,两人的帖子13幅,占了1/3。如临王铎《吾学轴》,其内容为:“吾学书非第一事务,少年戏操觚,遂成一急事,然古书法岂如是?鲁莽可获,虽勉应哗然口赞,非吾心所惬足也。款识:庚寅二月卅夜,王铎。甲辰冬沛煌临。”王铎是明末清初著名书家,其书法以草书雄健奔放、师古创新著称,即他强调学书法需师古但不泥古,这一点应该是胡老先生所认可的。这段话也表明了王铎学习书法的方法,从戏学到真正的学习,从表面的赞誉“非吾心所惬足”表明他追求的是内心的满足,也即学习书法首先是“悦己”再到“悦人”,从少年时的“急事”到后来习书成为常事,也即是心正则笔正,身有正气,可养其拙,其藏拙于书中,可创新而不急求成,仍每天临帖不止,从名家字帖中吸取精气神,认为每天练习必不可少,从中我们也可窥见真正的书法是心手相合的艺术,而非急功近利的表演。从后记中我也了解到,胡老先生几十年习书不断,近几年来更是悟到书法真谛,越发精进,可喜可贺。
在这个墨迹集中,胡老先生的书法作品诸体皆备,尤以小行书最为卓然。除去临帖书法外,胡老先生的书法作品中,隶书、魏碑、楷书、草书、行书各体书法皆有选录。因集子有限,胡老先生只能精选自己最为满意的作品入选。其隶书如《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方正沉厚,端庄典雅,横平竖正,撇细捺粗,很有特点。其中有一副隶书对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笔画古朴有致,一改前述《心经》体的精细,大字更见胡字风格。而用魏碑体书成的毛泽东《沁园春》,则让我见到了胡老先生的创新之处,就像我用格律诗来写现代生活一样,胡老先生用古相的书法字体来重新诠释《沁园春》,让现代的诗词更多一分庄严的味道,这种创新并不容易,一不小心会陷入不伦不类境地,而这幅作品还是蛮有魏碑风味的。他的创新也体现在对个别字写法的处理上,如行书《若耶山阴联》中,“山阴道中”的“道”字,走字底与首字中间隔了很多空白,几乎又可放下一个字来,这便是书法中的“疏可走马”,当然也有“密不透风”时。其楷书如诸葛亮的《出师表》、柳宗元的《永州四记》等,字体方方正正,布局如士兵列阵,左右上下皆整齐划一,以毛笔书成一厘米见方的小字,实在是非数年功力不可得也。
草书如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写得酣畅淋漓,自有一股真气流淌其间。恰巧我也很欣赏辛弃疾的为人,便会多看几遍。除了草书的狂放不羁外,这个集子中,最多的是行书作品选。胡老先生更擅长行书,尤其以小行书为主。小行书是行书的精致变体,其保留了行书的灵动飘逸,又多了几分清雅气质。其用笔更简练,结构更疏朗,特别适合表达含蓄隽永的意境。翻开这本集子,你会看到这些灵动的行书书法作品,精致纤巧,但仔细观赏,又能见识到一个个字的力量,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可得到的。有几次夜晚我到飞白家中,曾见到胡老先生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地在写小字。这毛笔,写小字比写大字更难,更能体现书者的笔力。这些小行书作品中,有偏草书一点,如辛弃疾《鹧鸪天·陌上柔桑破嫩芽》,一行三四字,笔画粗细结合,体现墨色浓淡相间,结构左右上下有借有让,灵动而不失章法。有偏楷书一点的,如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字体清秀爽朗,一笔一划均让人赏心悦目,看这样的书法体,让人心生喜悦,爱不释手。
在这个墨迹集中,胡老先生的书法作品形式多样,我个人偏向于喜欢那些诗词行书作品。本集收录的书法作品,有条幅,横的、竖的、方的,皆因内容而异;有扇面、有圆形布局的;一幅作品中,字数不一,有大字仅一字的,如“福”字、“寿”字者,有两字如“听雨”,三字“养其拙”者,也有字数多达几百字的。大字写得豪放,小字写得委婉,真是不管大小都能收放自如。在这些行书体作品中,我特别喜欢那些以诗词为内容的作品。这些诗词的作者,有唐代李白、杜甫,宋代王安石、苏轼、辛弃疾、范仲淹等名家,每一幅作品都能让我欣赏半天而不自知。现举一例,如晏殊《破阵子·春景》这幅作品。这首词的内容是:“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描写的是春天的景象,用了“破阵子”这个词牌,扩展了原先描写战争题材词牌内容,此后“破阵子”便被引入到日常生活的描写。这种创新之举,是否也暗合胡老先生书写者的心境?这首词从燕子飞来时梨花掉落水池上碧苔叶底下黄鹂的春景写起,生动有趣,而下片转到邻家女伴的采桑及斗草的快乐,整个词轻松活泼。而风乐草堂主人胡老先生的这幅行书,写得张弛有度,字体大小结合,墨色浓淡有序,布局疏密相间,适当留白,像“声”字、“邻”字,一竖向下延伸,故意留出呼吸的空白来,让整幅字看上去较为舒坦。而单将每一个字拿出来欣赏,又可自成天地,像“燕”字,“艹”头化为两个变形“十”字,两竖从左右各向中间落下,遥相呼应,真像两个燕子从东西飞来落到院中,而四点底又处理成一横,略向右上倾斜,如燕飞过的样子,真是将一个字写活了。
这本书法集除了养眼以外,现在还有一个功能,就是陪我打八段锦。我清晨打两遍八段锦时,随意翻开一页,便一边欣赏一边打拳。有时不求甚解,有时会停下来查一下这有些带点草体的到底是什么字,便觉得这一天又是多么美好。赏析之余,不禁可惜,不能亲近此墨真迹,倘若有一胡老先生的书法展览,可近距离赏析,闻闻墨香,那可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