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佳妮
俞妍是近年来颇受关注的浙江作家,她的小说常从细微生活出发,温度之上叠加求索,用情感支撑节奏韧性,为无数命运各异的平凡人,诉说生活自有的传奇。其新出版的小说集《落日熔金》收录十三部短篇小说佳作。《秋山若画》作为压卷之作,讲述终身未婚、命运似飞蛾扑火的尹莹,跨越二十年时间,守护对姑父姚桐的隐秘情感,最终却在自我崩溃中,撕毁姚桐画作,并与过去决裂的故事。轻盈是这篇小说最迷人、余韵悠长的气质,其中有部分原因,来自作者女性视角的生命经验与内省意识,但并不局限于此——秋山若画,非大江大河、不必雄壮,却在流动之中、不止不息。俞妍的笔似拈花般轻巧,以平视的目光丈量现实,从古典传统中汲取养分,在文本结构上大胆悬置,都化成跨越时间的轻盈之美。
时间是小说情节推进和戏剧冲突的标志。《秋山若画》开篇便以回望姿态,点明时间在文本中所处位置:“多年后,尹莹还能忆起第一次见姚桐的场景。”此后“看”字反复出现,空间观看和时间回望的视角重合,在徐徐展开的凉薄秋意中,似画非画的错位里,氤氲男女人物的呼吸与命运。“看”的动作代表断裂结构的选择,保持对未来欲望的悬置——叙述者观看眼前正在进行的、和过去已发生的时间,但并不确切指向可抵达的未来。小说主角尹莹始终是观看的角色:姑父姚桐的出轨,姑父姑母的剧烈矛盾,难以言说的情愫,堆积在一起,她却很少真正采取行动,来介入和推进故事进展。不同于传统凝视所带有的权力意味,尹莹的“看”是包容、温和、不攫取的,完整属于她自己。观看的动作意味着个体的等待,尹莹在“看”中跨越近二十年的生命,时间意义沉重,却无法盖过人物内在情感的力量。俞妍很自然地信任属于尹莹的目光,并让故事随其流动。她将尹莹塑造为完整女性生命个体,从而写出真正属于人物的故事,而非简单依附情节的人物。
与“看”的动作呈对照的,是文中反复出现的“画”意象。小说题名《秋山若画》,是文本古典美和轻盈美的重要来源。秋山的美,是有所距离的,介于春日盛放和冬日严寒,是恰到好处的暂止;而“若”则表明秋山的可望而不可及。尹莹的观看始终保持距离,她是倾听者、保密者,却没有过多言说或行动。长久以来,她用观看来持续认知、保存自我,不必限于时间流逝、情感纠葛等实在之物。然而她的情感生命却无比澎湃,对于姚桐的爱和憎,全在内心深处完成升华。正如文中所描述的,尹莹的感受复杂混沌:“胸口为何翻腾起浆液样的东西,纠缠成黄的甜蜜青的酸涩红的火辣黑的疼痛,需要反刍好几天,才化成一滩液体,一点点被五脏六腑吸收。”这种情绪近乎“疼痛”,其中种种激烈难以命名,但因为痛苦和欲望的存在,因为身体中的情感还在沸腾、燃烧,生命的存在也被反复证实。画作是人物情感的承接之物,记录了尹莹观看的全过程。收尾之处,尹莹将画撕破,更是用近乎暴力的表达,使叙事时间的终止变成可见之物。正是由于“画”意象的存在,得以让走过的时间不至消散,也为文本的轻盈,建构起强有力的内在支撑。
小说《秋山若画》所书写的,是尹莹内心情感的执着、不曾言说的痛苦、和跨越半生的等待。世界文学史上的“等待叙事”并不少,也有众多经典形态——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每次将巨石推上山顶,又会滚落下来,他在周而复始的上山-下山动作中度过,这种等待因重复而产生意义;茨威格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女人痴情爱上作家,用苦等、用死亡、用书信,换取作者短暂的感伤与愁情,这种等待需要外部力量去回应,才能实现圆满的升华。而《秋山若画》尹莹的等待独特,不同于西西弗斯的重复循环,也不同于陌生女人的线性终结,而是在回望中注视已经发生、并正在进行的时间。这种整体的时间观,承接了中国古典传统的影响,也回应着当代女性的实际生存困境。
俞妍的作品常带有强烈的古典气质,无论是意象、遣词、旨归,都有中国文化传统的蕴滋。“秋”是全文中明确出现的时间,也暗合四季更迭的流动。《易经》有言:“彰往而察来。”小说主角尹莹也是如此。俞妍处理人物的情绪变化,并不操之过急,而是顺应自然而行的道理。故事跨越近二十年,尹莹由少女走入中年,在时间中积累经验,生发感悟,便是“彰往察来”的过程。而“秋”在此更有深意,万物萧条、恰是目光清晰之际,也暗藏收获和生机。此外,古典气质还体现在语言的处理上。同样是《易经》所言:“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语言是时间敏感的外化,也是界定时间的工具。纵观整篇小说,尹莹不仅以观看的姿态跨越时间,语言表达也极为克制。她总在自我猜测和长久迷恋中保持沉默,对于姚桐的情感,更是语言也难以形容。语言的难以抵达,使得时间不被切断,整体得以保持,尹莹得以在时间中流动,在观看中不受评判,从而实现跨越的轻盈。
古典传统的影响,并没有限制文本的表达。作者在古典与当代之间,达到了较好的平衡,是因为长久以来对普通女性命运的关注。故事的等待叙事,与尹莹作为女性所处的生存困境有着密切联系。尹莹是县城的大专生,学过画画、懂电脑,但却始终处于裂隙之中——她既没办法安稳走入家庭,承担传统女性的责任;也无法彻底进入现代女性的叙事,拥有被看见的公共身份。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娜拉出走,或陌生女人来信中的倾诉,尹莹面对生存的困境,却有着平和缓慢的智慧。她的生活普通、日常、不加修饰,但对姚桐的特殊情感却可以持续二十年之久。浪漫性和现实性的并存,恰恰符合尹莹此类女性的真实处境。这种综合和并置,并不需要具体的结果做支撑;正因如此,文本中得以存在开放的时间和悬置的未来,并产生轻盈的可能。然而一旦双线交织,浪漫性和现实性面临激烈的冲突,就会带来暴力或伤害。故事结尾,尹莹将姚桐为出轨对象所作的画撕碎,姚桐则“像一头被捅了刀子的老牛栽倒在地。”画像不再是仅供观看的容器,而是现实与浪漫共同完成的状态。尹莹长久以来的等待、痛苦、欲望,都在此刻双线的碰撞中,同时抵达高潮和满足。
作者俞妍对女性人物的心理刻画精准,她擅长将人物放置于县域空间,让宏大的时间叙事,削碎为落在每人头上的灰尘,以几乎难以发觉的重量,刻画时代变迁与平凡人物的内心触动。《落日熔金》中的故事大多发生在县城,尹莹也生活在县城的熟人社会。她对姚桐的情感可以维系如此之久,也因为环境的架构稳定。新旧浪潮下,县城常处于平庸和被忽视的位置,然而其作为复杂矛盾的张力场,在出走和回望之间,也有向内凝望的痛感。作者可以将尹莹处理为背井离乡,重获新生的都市女性,但她仍选择让尹莹留在县城,来解决情感矛盾。这种处理更加不落俗套,也带上了不动声色的、注视的温情。
县城虽然封闭,但并非真空。《秋山若画》没有直接表明时代背景,只是通过摩托罗拉、银泰商场、老街拆迁等留下痕迹。小说的发生,大约可追溯至千禧年代。在剧烈的时代变化和新旧交替中,尹莹走向中年的成熟,姚桐却迎来了生命的落败和不堪。他只能依靠轮椅生活,并絮叨回忆往事。他想念过去的辉煌,包括那段年轻冲动的婚外情。他必须要取出那幅画,执意告诉尹莹往事,只是因为“你不知道,以后就没人知道了”。疯狂的情绪宣泄,却显示出他的失力之感。姚桐的栽倒,是旧结构在失去可维持姿态后的自然落败。尹莹选择不再承担姚桐的负累,叙事恰到好处地停止,圆整了轻盈的形态。
生活是多种面目的搏斗,如何以真实面对它,又保持游刃有余的轻松,是俞妍和众多写作者都在进行的尝试。轻盈不等同于悬浮,其内在的根基,源于对现实经验的尊重。俞妍懂得轻盈之道,更能握住虚构中难得的平实。这份目光看似澄澈、简单,却常常让人忽视其中跨越的难度。正如小说《秋山若画》中尹莹的经历,当她越过执念、越过时间的沉重,再次回头,才发现早已跳出画外。写作者俞妍也是如此,或许她本不追求超越或飞扬,只是长久地扎根于日常。然而对现实生活的观察,早已化入她的文字,成了某种自洽的轻盈。于是才能打破时间的挟持,以洞悉的眼光超越生活,去找寻比现实更辽阔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