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一过,中秋便近了。
每每过中秋,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三十六年前第一次在部队过中秋节的情形。
彼时,我尚在海军广州某部气象台服役。我记得是1990年的中秋节,十月三日。后来才知道,那年农历有个闰五月,中秋比常年晚了半个多月。
岭南的秋远比江南来得晚。虽已入秋,但太阳的威力似乎并没有减退,白天地面仍晒得发烫,只有到了傍晚,当珠江口的风吹过来时,才能感受到秋的气息。
气象台是营级单位,可全部人马加起来不到五十人。营房叫“八号楼”,楼高四层,建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宿舍,三楼是台部办公室,四楼是值班机房,楼顶是天台,上面装着各种天线和观测用的仪器设备,平时也是我们的晒衣场。
楼顶天台要搞中秋赏月游园晚会,战友们早在国庆节前就知道了。那天吃完晚饭,大家说笑着从三楼会议室搬来长条桌椅,围成口字形,上面铺上墨绿色绒布,文书李班长正忙着往桌上摆放月饼、水果,我赶紧上前帮忙。
月饼是台里派人专门从市区买来的,广式莲蓉蛋黄,铁盒装,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我在家时吃的都是苏式月饼,酥皮掉渣,馅里有青红丝,嚼到嘴里能感受到核桃仁、松子、瓜子仁的油润和香甜。广式月饼不一样,皮薄,透出里面莲蓉的浅褐色。李班长是89年的兵,安徽界首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极认真。只见他拿起水果刀,把月饼切成四块,刀刃切下去,蛋黄和莲蓉分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来,尝尝!”李班长顺手递给我一块。
我咬了一口,莲蓉细,蛋黄咸,甜里带着咸,咸里透着甜。
“嗯,好吃!”
“慢慢吃,还有。”
那是我头一回吃莲蓉蛋黄月饼。
桌上还摆着瓜子和花生,花生是蒜蓉味的,壳白酥脆,一捏就碎,抓一把在手里,咸香扑鼻。水果有香蕉、砂糖橘,还有杨桃。杨桃是我到广州后才认识的,切成五角星,摆在白色搪瓷盘里特显眼。茶是台部的散装茉莉花茶,军绿色的搪瓷缸一字排开,热水一冲,茶香氤氲。万事俱备,只待主角月亮登场。
晚上七点半,月亮从部队营院东边升起来,大,低,黄澄澄的,略带椭圆,搁在营院的树梢上。天台上没开灯,月光把月饼皮上的油光照得发亮,也照亮了战友们年轻的脸。
分管政工的副台长老金引吭高歌,一首激情澎湃的《小白杨》拉开了赏月游园晚会的帷幕。接着,战友们用击鼓传花的形式,相继演唱了《十五的月亮》《军港之夜》等军旅歌曲。战友们还表演了口琴、吉他独奏等节目。
那边猜灯谜也如火如荼。晾衣绳上挂满了战友们用毛笔书写的纸条,谜面有“十五的月亮,打一成语”,有“举头望明月,打一地名”……猜中有奖,奖品是牙膏、牙刷之类。有人猜中三四个,怀里抱了一堆。我也猜中一个,谜面忘了,奖品是一支中华牙膏,揣在军装口袋里,心里头美滋滋的。
赏月游园活动对于城里人来说也许司空见惯,但对我这个从大山里出来的农村娃来说,好比头一回赶大集。我的老家在浙东四明山脉翠屏山脚下,是一个人口不足五百人的小山村。每年过中秋,母亲总会想着法子买来一些散装月饼。月饼是苏式的,有豆沙馅和芝麻五仁馅。中秋那天,母亲总要先供过灶神爷和祖宗,才允许我们吃月饼。父亲嫌甜,不怎么爱吃,但每年都会掰一小块意思意思。
我坐在天台上,嘴里嚼着莲蓉蛋黄,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没敢抬手擦,因为旁边都是战友。可眼泪这东西,你越忍,它越凶。我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看那盘杨桃。忽然,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是卫星室的孙主任,黑龙江佳木斯人,平常话不多,但每次总会冒出一两句幽默话。他没说话,递过来一支烟。我不抽烟,但还是接了。他给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望着远处说:“我头一回在部队过中秋,也哭了。”他吐出一口烟,月光里那烟是青白色的,慢慢散开,“后来就不哭了,咱守着这个月亮呢。你看,月亮照在你的家乡,也照在我的家乡。你和家人虽然分隔两地,但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彼此的心意是相通的。”他拍拍我的肩,又回去猜灯谜了。
我望着月亮,月亮真圆。想起小时候,母亲指着月亮说,你看,嫦娥在里头呢。我仰着脖子看,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嫦娥,只看见月亮上灰灰的影,像老家后山上的那块大石头。
晚上十点,熄灯号准时响起,大家忙着收拾桌椅下楼回宿舍。
后来我转业回了地方,结婚,生子,日子过得飞快。每年中秋都吃月饼,广式的、苏式的,什么馅都有。可再也没有尝到过1990年那个天台上莲蓉蛋黄的味道。前些天,岳母送来几个广式月饼,油润润的皮,和当年一模一样。妻子拿刀切成四块。我咬了一口,莲蓉细,蛋黄咸,可终究少了点什么。也许少的是那晚的天台,那晚的月亮,那晚蒜蓉花生的咸香,和那滴落在月饼上再也回不去的泪。
那年我十八岁,头一回不在家过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