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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梧桐苍劲 金幼萼

日期:09-19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大塘河边的梧桐树,一年年绿着。我经过树下,想起孙国范医生。

  二十多年前,我儿子才上幼儿园,有一次感冒发烧,我带他去社区医院。诊室里坐着一位七十多岁的医生,脸色白净,穿一件黄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件红色羊毛背心,颜色鲜亮。他笑眯眯地哄孩子,见孩子有些怕生,起身做了几个舞蹈动作,逗得孩子咯咯笑,那神态像是邻家爷爷逗孙辈。他不开注射单,从药柜里拿出一种粉红色的药水。孩子不再哭闹,乖乖喝下药水,还冲他笑。我当时想,这样的医生真不多见。他不靠吓唬让孩子听话,只用一个笑容、几个舞步、一勺甜药,就把病看了一半。

  孙老医生就住在三北大街前面的大塘河边,我们只隔了一条马路,竟然还是文友。几年前古塘街道有份《社区生活报》,他经常投稿,我也偶尔写些短文。在一次《我的美好生活》征文中,他写了自己从医的经历,文字中满是对医学的沉迷和钻研,对现在生活的满意。我们一同参加过两次改稿活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轻声细语。

  有乡邻找来看病,他就在树下的石凳上给人量血压、搭脉,问几句。有时傍晚,夕阳洒在他雪白的头发上,泛着金光,那一刻他像极了苍劲的梧桐。有一回我路过,听见他对一位血压偏高的老人说:“药要吃,心要宽,病是三分治七分养,我这把年纪了还在养呢。”他退休前是市人民医院的内科医生。

  我常去孙塘菜市,在路上也常碰见他。有一天早晨,他走在孙塘路边,停在梧桐树下等公交,他自豪地说,退休后还在医院里工作。我惊呼:“孙伯您都90岁了,还在上班啊。”他说:“就做做医疗咨询,在家也没事做。侬滑是小娘,弗开上班?”当时我很惭愧,因为身体的原因,还在休养中。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了公交车,隔着车窗朝我摆摆手。

  后来才知道,他一直上到九十四岁才真正歇下来,是儿女们实在不放心,硬劝下来的。

  不久后,我找了份力所能及的工作,边干活边养病。

  新浦、胜山一带的人常来问路,问孙老医生家在哪里。我一次次为他们指路,心里也奇怪:一位退休医生,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从别的乡镇赶来。我妈说,他在老年大学里也是个热心肠,谁有个头晕、血压高什么的,他马上拿出随身的小包,里面有听诊器、药片,先量一量,再宽慰几句。他自学针灸,也常给人扎,对找上门来的乡邻,他从不推辞。老年朋友都敬重他,叫他“孙老医生”,像叫自家人一样。一位医生被人记着,记着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他曾经把手搭在谁的额头上,说了哪句宽心话。我想,来找他的人是习惯了有这么一位老医生在,心里踏实。

  孙老医生注重养生,也喜欢运动。傍晚大塘河边的空地上,有时能看见他和老朋友们跳交谊舞,步子稳健,神情舒展。那身鲜亮整洁的衣裳,远远能认出他来。

  孙老医生晚年一直订着《慈溪日报》和《参考消息》。今年春节刚过,他还去邮政所,订了新一年的《慈溪日报》。那时他刚一百岁。

  初秋的一个傍晚,我在梧桐树下遇见了孙老医生的儿子,他眼睛红红的,说:“我爸走了,很突然,就摔了一跤。”我怔住了。抬眼看梧桐树,枝干苍劲,一根根伸向天空,骨力铮铮。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拍我的肩。

  大塘河水长流不息。树影摇动处,仿佛还立着一个人。